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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片密文】
太仓匠营的深夜,江风穿过工棚的缝隙,带着咸湿的水汽。
顾承业独坐灯下,手中反复摩挲着王景弘给的那枚“赫多罗”木片。白日里人多眼杂,他不敢细看,此刻才得以仔细端详。
木片边缘的焦痕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更大的木件上硬掰下来的。表面那些扭曲的符号,在油灯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这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木质天然纹理在特定角度下显现的图案!
顾承业心中一动,将木片凑近灯焰烘烤。随着温度升高,那些符号开始变化、重组,渐渐形成一组清晰的数字:
“南七度三分,东一百十二度十八分”
这是经纬度!而且用的是前元水师常用的“周天三百六十度”标注法!
他立刻起身,从行囊中翻出在北平匠营时临摹的海图碎片。拼凑比对,这个坐标指向的位置是——
“旧港?”他喃喃道。
旧港,即今苏门答腊岛的巨港,元代称“三佛齐”,是南洋重要贸易港口。郑和船队首次下西洋的预定停靠点之一。
但坐标标注的不是旧港主港,而是其东南方向的一处小岛,图上标注着“火鸦屿?!”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注:“元至正二十三年,蔡珍船队在此获奇木三株。”
火鸦屿!真的是火鸦屿!
顾承业心跳加速。原来王景弘给他的这片木头,就是当年元朝船队从火鸦屿带回的“赫多罗”木样本!而上面的坐标,是火鸦屿的具体位置!
可王景弘为何要给他这个?是试探?还是……某种暗示?
他正沉思,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丞事还没歇息?”是胡大年的声音。
顾承业迅速收起木片和海图:“胡师傅,您也还没睡?”
胡大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碗:“睡不着,找你喝两盅。”他倒上酒,压低声音,“白日里王副使找你,说了什么?”
“只是问问帆装改良的事。”顾承业谨慎答道。
胡大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子,跟老胡还不说实话?王副使那人,没事不会单独找匠人谈话。他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顾承业心中一凛。
“别紧张。”胡大年喝了口酒,“老胡我在海上漂了三十年,什么事没见过。王副使这人,心思深,但做事有分寸。他既然找你,定是信你。不过……”他凑近些,“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船队下西洋,不只是通商宣威,还带着……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寻宝。”胡大年声音更低了,“陛下密令,要船队留意海外三种东西:一是长生仙药,二是治国奇书,三是……通灵奇木。”
顾承业握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你顾家世代匠户,想必听过‘赫多罗木’的传说吧?”胡大年盯着他,“王副使找你,八成跟这有关。”
“胡师傅您……”
“我?”胡大年苦笑,“我儿子三年前死在海上,尸骨无存。他留了本航海日志,里面提到在暹罗湾见过一种‘黑金木’,砍伐时流红汁,遇火不燃——跟你白日看的那木片很像。”
顾承业沉默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木片:“胡师傅,您看这个。”
胡大年接过,对着灯光细看,脸色逐渐凝重:“这是……从火鸦屿带回来的?”
“您知道火鸦屿?”
“何止知道。”胡大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三十年前,我还是个水手,跟一艘泉州商船去过那片海域。船主说要去‘神木岛’采宝,我们在海上漂了两个月,终于找到一座形如火鸦的岛屿。可刚靠岸……”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岛上的土人把我们当入侵者,箭如雨下。船主和十几个伙计死了,只有我和另外两人逃回来。那岛上……确实有种奇木,我们砍了一小段,就是这种黑色泛金的木头。”
“那木头呢?”
“船主临死前,把木头塞给我,说‘带回去,献给识货的人’。”胡大年叹道,“可我回到泉州,哪有什么识货人?后来战乱,那段木头也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
顾承业看着眼前的老匠人,忽然明白王景弘的用意——胡大年是船队里唯一真正见过火鸦屿、见过“赫多罗”木的人!王景弘给他木片,是让他通过胡大年确认信息!
“胡师傅,”他郑重道,“若船队真要去火鸦屿,您可愿再去一次?”
胡大年沉默良久,仰头干了一碗酒:“去!我儿子的魂还在海上,我得去……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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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尺中图】
金陵,墨梓堂。
深夜的工坊里,顾承志正对着那柄郑氏断尺发愁。
尺已接好——他用的是“赫多罗”木边角料熬制的特殊胶剂,粘合后几乎看不出断痕。但修复过程中,他发现尺身重量有异:一尺二寸长的木尺,不该这么轻。
他举尺对着灯光细看。在尺身第三寸和第九寸的刻度处,木质纹理有极细微的断层——这是中空的表现!
小心地用薄刃划开尺侧,果然,尺身是空心的!夹层中藏着一张折叠的、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展开,纸上是一幅残缺的海图。图上山川岛屿的绘制风格,与他在隐林子密室见过的元朝海图一脉相承。图中央标注着一座形如展翅火鸦的岛屿,旁边用朱笔写着:“木生处,甲子现。”
而在岛屿东南方,有一行极小的坐标标注——正是顾承业木片上的那组数字:“南七度三分,东一百十二度十八分”!
此外,图上还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航线,从泉州出发,经占城、暹罗,绕开满剌加海峡主航道,从南面迂回抵达火鸦屿。航线旁注:“避官巡查,元水师秘道。”
顾承志心跳如鼓。这半张海图,与弟弟手中的坐标完全吻合!而且,它提供了另一条更隐秘的航线!
他立刻想到父亲正在整理的《顾氏匠学纲要》。若能将这海图抄录一份,附入书中,作为“海外奇木寻访录”的一部分,岂不是对后世子孙大有裨益?
但他随即摇头——不行。这海图太敏感,一旦流出,可能引发新的争夺。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傅,是我。”是那个郑氏少年,名叫郑小乙。他手里提着食盒,“我娘做了宵夜,让我送来。”
顾承志忙收起海图:“这么晚了,怎还过来?”
“我娘说,师傅修好我爹的尺,是我们家的大恩人。”郑小乙将食盒放在工作台上,眼睛却瞟向那柄断尺,“尺……修好了?”
“修好了。”顾承志将尺递给他。
郑小乙接过,摩挲着接合处,眼圈又红了:“跟我爹在世时一模一样……师傅,您能教我修器的手艺吗?我想像您一样,让坏掉的东西‘活’过来。”
顾承志看着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年,想起父亲当年教自己和弟弟的情景。他点点头:“好。从明日开始,你每日下工后来墨梓堂,我教你。”
“谢谢师傅!”郑小乙喜极,又犹豫道,“师傅,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