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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春寒未褪时，一纸调令打破了李卫国的平静。这位在皖北农村蹲点五年的前工商干部，攥着盖着省工商局红章的召回通知，手指微微发颤。信纸上因工作需要，调回省局人事处的字迹，像一把钥匙，重新打开了他与那段被政治运动割裂的专业记忆。
此时，中国工商行政管理系统正经历着一场静默却深刻的重建——大量在中被下放到农村、工厂的专业干部被陆续召回，各级工商机构重新挂牌，制服换发，公章重刻。这场专业队伍回家的行动，不仅是对十年动荡的拨乱反正，更预示着中国市场监管体系即将迎来专业化的新生。
一、召回：被耽误的老工商归队
李卫国的归程带着几分恍惚。五年前，他还是省工商局市场管理科的骨干，因坚持按经济规律管理市场被批为，下放到皖北一个公社当副主任。如今，拖拉机换成了吉普车，田间小路变成了柏油马路，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城镇新貌，想起当年被撕毁的市场管理台账，喉头有些发紧。
省局人事处办公室里，处长王建国握着他的手直叹气：老李，你来得太及时了！现在全局能顶事的老同志没几个，年轻人又缺经验...办公桌上堆着各地上报的干部召回名单，李卫国扫了一眼，熟悉的姓名跳入眼帘：上海的陈默，搞过商业统计；陕西的赵玉琴，熟悉集市管理；还有自己带过的徒弟张建设，居然也在召回名单里——这小子当年因为替农民说话被牵连，现在竟成了最年轻的科员。
先去市场处吧。王建国递给他一本泛黄的《市场管理手册》，你最熟这套，先把队伍底数摸清楚。
李卫国推开市场处的门，扑面而来的是年轻面孔的骚动。二十来个科员挤在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有人正用算盘核对个体户登记表，有人抱着《资本论》小声争论雇工算不算剥削。张建设从里间探出头，看见李卫国愣了愣，随即笑着迎上来：师傅！您可算回来了！
这个当年总被他骂的小伙子，如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商制服，胸前别着新领的工作证。李卫国拍拍他的肩：别叫我师傅了，现在我是你领导。张建设挠头：哪能呢？您永远是我师傅。
这种代际交融，在各级工商机构里不断上演。北京、上海、广州的老工商干部陆续归队，带着计划经济时代的监管经验；而像张建设这样的年轻干部，带着对改革的热情和对新知识的渴望，构成了重建队伍的双生力量。
二、磨合：经验与热情的碰撞
队伍融合远比想象中艰难。老同志习惯按章办事，年轻干部却总想创新突破，矛盾在第一次业务讨论会上便爆发了。
议题是如何规范温州新出现的个体户。李卫国翻开《市场管理手册》，指着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限于日用小商品的条款：章华妹卖纽扣可以，卖尼龙袜就得查。
可尼龙袜是市场需要的！张建设翻出一沓调研笔记，温州人说，光卖纽扣每月最多赚20块，加上尼龙袜能多赚50块，能养活一家人。
但政策不允许！老科员周正国拍桌子，当年我们就是这么管投机倒把的！
会议室里气氛凝固。李卫国敲了敲桌子：老周，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上面说放宽政策，咱们得琢磨怎么放宽。他转向张建设：小张，你把温州的情况写份报告，咱们带着问题去请教省领导。
这场争论后，队伍里渐渐有了新气象：老同志教年轻干部认市场规律，年轻干部带老同志学政策文件。李卫国发现，张建设偷偷把《资本论》里的雇工理论抄在本子上，旁边注着结合实际看问题；周正国则跟着小张跑了三天温州市场，回来后改了份《个体户经营指导手册》。
更微妙的融合发生在日常工作中。过去，老同志总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会主动教年轻干部如何与小商小贩沟通；年轻干部不再抱怨流程太慢，而是跟着老同志学如何从蛛丝马迹里发现问题。
以前觉得他们是老古董，现在发现他们肚子里全是宝。张建设在日记里写道，李师傅教我看摊位布局，周科长教我辨真假发票，这些课本上学不到。
李卫国则在给妻子的信里感慨：这些年轻人像新鲜血液，把我这潭死水搅活了。我们这代人吃了经验的亏，得把教训传给他们。
三、短板：知识与手段的时代鸿沟
队伍重建的热潮中，隐忧逐渐显现——面对即将到来的商品经济大潮，这支专业队伍的专业能力，竟有些跟不上趟。
首当其冲的是知识结构。过去，监管干部只需熟悉统购统销政策；如今，个体户卖电子表、录音机，企业搞来料加工，这些新事物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一次，市局查获一批走私电子表，经办科员竟分不清和投机倒把的区别，案卷报上来，李卫国看了直摇头：连基本概念都混淆，怎么执法？
法律素养的短板更突出。1979年《刑法》颁布后，投机倒把罪仍有模糊地带，可多数干部对法律条文一知半解。张建设在处理一起倒卖钢材案子时，纠结是按投机倒把还是按非法经营论处，翻遍资料找不到依据，最后还是李卫国带着他去法院请教才理清。
监管手段的落后更让人头疼。过去靠腿勤嘴勤就能管市场，现在个体户遍布城乡，靠两条腿跑不过来。李卫国去绍兴调研，看到个体户排着队交税，用的还是算盘记账，忍不住叹气：咱们连个简单的台账系统都没有，怎么高效监管？
这些短板，在一次全省工商系统业务考核中暴露无遗。考题涉及私营企业登记条件涉外经济合同监管等新内容，全省及格率不到40%。李卫国拿着成绩单，在党组会上沉声道：我们是监管者，要是连基本业务都不精通，怎么服众？
四、整风：从懒散推诿守土有责
问题的根子在作风。特殊年代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成了许多干部的信条。李卫国在召回后第一次巡查基层，就遇到件窝心事：某县局接到群众举报粮票倒卖，拖了半个月才去查，结果窝点早转移了。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李卫国在整风动员会上拍了桌子，我们是市场监管的‘守门人’，不是官老爷！
整风运动从整顿会风开始。过去开会迟到半小时是常事，现在迟到三次算旷工；过去写报告抄文件凑数，现在要求带着问题调研，拿着数据说话。张建设记得，有次李卫国陪他去温州暗访，为了摸清地下批发市场的情况，在小旅馆住了七天，每天只睡四小时。
更触动人心的是荣誉感重建。省局在机关大院挂起监管为民的标语，定期表彰服务之星。李卫国把自己的老勋章捐给局史馆，旁边写着：这不是个人的荣誉，是工商人的责任。
年轻干部小刘的变化最典型。他曾因嫌个体户，总把登记申请往抽屉里塞。整风后，他跟着老同志跑了二十天市场，主动帮个体户整理材料，三个月里完成了八十份登记。他在总结里写：以前觉得监管是管别人，现在明白，我们是在帮老百姓谋生路。
五、新使命：从到的转向
1979年秋，全省工商系统召开重建后的第一次工作会议。李卫国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新老面孔交织的队伍，翻开工作报告：我们的任务变了——不是‘管死市场’，而是‘搞活流通’。
具体部署清晰有力：
- 恢复集市贸易：开放城乡集市，划定经营区域，制定《集市管理条例》；
- 规范个体登记：简化手续，推行当场办结，建立个体户档案库；
- 调整打击重点：投机倒把从惩罚为主规范引导，重点打击哄抬物价、假冒伪劣。
张建设被任命为个体经济科副科长，领到的第一项任务是制定温州个体户发展规划。他带着科员跑了三十个乡镇，访谈两百多户个体户，写出一份《温州个体经济发展可行性报告》。李卫国看了拍案叫好：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不是堵，是疏！
队伍重建的成效，很快在市场显现。到1980年初，全省个体户登记量同比增长300%，集市成交额翻了一番。更重要的是，监管干部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们开始主动学习经济知识，研究法律条文，甚至有人报名电大夜校。
李卫国在年终总结里写道：这支队伍，曾经被时代耽误，如今正在找回自己的位置。我们不再是‘计划经济的守墓人’，而是‘市场经济的引路人’。
尾声：专业精神的传承
1980年春节，李卫国带着张建设回皖北老家。路过当年的公社，他指着新建的集市说：你看，这里从前连个像样的摊位都没有，现在天天有集。张建设望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忽然说：师傅，我懂了。我们重建的不只是队伍，是对市场的信心，是对专业的敬畏。
李卫国笑了。风里飘来糖瓜的甜香，他知道，这支经历过动荡、完成蜕变的监管队伍，正带着专业与热忱，走向一个更广阔的时代。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