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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2月11日,温州解放北路的一间简陋小屋里,19岁的章华妹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纸对折,轻轻放进贴身口袋。这张编号为的营业执照,不仅是中国改革开放后颁发的第一张个体工商户执照,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计划经济体制的枷锁。当这张薄薄的纸片诞生时,中国大地上沉睡已久的市场经济基因,开始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一、历史性时刻:从投机倒把到合法经营
在温州市工商局狭小的办公室里,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准备着这个注定载入史册的时刻。科长李建国反复检查着那张特制的营业执照,上面章华妹三个字工整地印在申请人栏里。窗外,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年轻人正紧张地踱步,他们都是来申请个体营业执照的待办者。
这要是放在三年前,我们得先开三次批斗会。老办事员王德顺搓着手,看着墙上打击投机倒把的标语,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倒好,咱们要给这些小商小贩发证了。
章华妹是温州一个返城知青的女儿,父亲在文革期间被下放农村,家里六个孩子全靠母亲做些针线活维持生计。1979年,18岁的章华妹在自家门口摆了个卖纽扣的小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珍藏的布票换成零碎布料,再缝制成纽扣套卖给路人。这种在当时被视为资本主义尾巴的营生,让她每月能挣到15块钱——相当于工厂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当时我躲在巷子口卖,见到工商的人就跑。章华妹后来回忆道,她记得有一次为了躲避检查,把装纽扣的木箱藏在公共厕所里,结果被老鼠啃坏了一大半。而现在,她即将成为新中国第一个合法的个体经营者。
二、监管破冰:从审批到服务的艰难转身
在颁发执照的背后,是一场静悄悄的监管革命。温州市工商局专门成立了个体经济管理小组,抽调了包括年轻科员张建设在内的几名干部,负责处理这些特殊申请。
老李,你说这营业执照上该写什么经营范围?张建设捏着钢笔,对着空白表格发愁。按照过去的规章,个体户只能经营日用小商品,但章华妹的纽扣摊上还摆着几样从上海进来的尼龙袜——这在当时可是紧俏物资。
科长李建国推了推眼镜:上面只说放宽政策,没说具体怎么操作。他拿起电话,犹豫了半天才拨通市领导的办公室,喂,是陈主任吗?那个...个体户卖尼龙袜算不算超范围经营啊?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指示:原则上是鼓励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挂断电话后,李建国长舒一口气,对张建设说:先发证,有问题再说。
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工作方式,让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监管干部们手足无措。过去审批一个集体企业需要盖十几个公章,现在要对个体户特事特办,但具体该怎么,谁心里都没底。张建设跟着老同志们学着用算盘计算税费,手忙脚乱地填写着从未见过的表格。
最难的是转变心态。多年后张建设回忆,以前我们是管市场的,现在要当服务员。章华妹第一次来办证时,我差点脱口而出这个不能卖,硬是憋了回去。
三、理论争议:雇工问题的思想交锋
就在章华妹拿到执照的同时,一场关于姓社姓资的大讨论正在全国展开。某高校教授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质疑个体户雇工超过7人是否属于剥削,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基层监管人员中引发激烈争论。
我表姐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店,雇了两个帮工,这算不算剥削?年轻科员小刘在食堂吃饭时问道。对面正在喝粥的老王放下勺子:我听说安徽那边有个体户雇了十几个工人,现在被当成资本家批判呢!
在温州工商局的内部会议上,这个问题被反复讨论。有人引用马克思《资本论》中雇工8人以上即为资本家的经典论述,认为应该限制个体户规模;也有人指出,当前就业压力巨大,应该鼓励多种经营形式。
我看关键要看是否劳动致富。李建国在会上小心翼翼地发言,章华妹自己进货卖货,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这能叫剥削吗?
这场争论最终没有明确结论,但却在实际工作中得到了务实的处理。温州市工商局默许个体户雇用少量帮工,只要他们本人参与劳动即可。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灵活处理,为后来民营经济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四、基层故事:从管制到服务的第一次转变
章华妹的执照申请过程,成为李卫国和张建设心态转变的转折点。这位在计划经济时代严格执法的老监管干部,第一次面对面接触到了底层群众的生存智慧。
李科长,我保证不卖违禁品!章华妹第三次来办理手续时,红着脸递上一包大白兔奶糖,这是我攒了一个月工资买的,给大伙尝尝。她身后站着她母亲,手里还拎着两篮自家种的鸡蛋。
李卫国愣住了。按照规定,他应该拒绝这种,但看着章华妹期待的眼神和她母亲布满老茧的双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下乡时见过的那些饥饿的农民。最终,他收下了那包奶糖,却悄悄塞给章华妹两块钱:这是纪律,糖我带回去给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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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设则遇到了更实际的困难。章华妹的摊位位于一个老旧巷口,经常被其他摊贩挤占。当他第一次去调解纠纷时,几个五大三粗的摊主围了上来:你们工商就是来管我们的!其中一个指着章华妹说:她家卖的纽扣比我们便宜,抢了我们生意!
张建设没有像往常一样搬出规章条例,而是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算账:你们算过没有?要是把这条街的摊贩都赶走了,顾客就不来了,最后谁也赚不到钱。他提议划分固定摊位,制定简单的轮流规则。这个土办法意外地奏效了,几天后,章华妹的摊位前反而聚集了更多顾客。
老张,你变了。事后李卫国半开玩笑地说。张建设挠挠头:我不是变,是明白了——管市场不是管死市场,是要让市场活起来。
五、时代象征:一张执照的蝴蝶效应
1980年12月11日下午,当章华妹从李建国手中接过那张编号的营业执照时,她并不知道这张纸将改变中国。但温州的街头巷尾已经感受到了变化——短短一个月内,又有30多个个体户申请了执照,巷子里的投机倒把摊位逐渐变成了正规的个体商店。
这张执照的诞生,如同春雷唤醒大地。到1981年底,温州全市个体户突破10万户,占全国个体户总数的十分之一。这些戴着红袖章的个体经营者,用扁担挑着商品走街串巷,用三轮车拉着货物穿梭城乡,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最活跃的经济细胞。
多年后,章华妹的纽扣店发展成为拥有多家连锁店的服装企业。而那张泛黄的营业执照,被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里,旁边陈列着她的第一颗纽扣样品——一个普通的塑料纽扣,上面却刻着中国市场经济起步的密码。
在宏观层面,第一个个体工商户的诞生,标志着中国市场主体结构的根本性变化。计划经济时代单一的公有制经济,开始出现裂痕;市场经济的种子,在这张小小的执照里悄然发芽。它不仅是经济体制改革的突破口,更是思想解放的里程碑——当姓社姓资的争论还在继续时,中国的老百姓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生存权和发展权,才是最基本的人权。
这张营业执照的故事,就这样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史上最温暖的注脚。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改革,往往始于普通人改变生活的朴素愿望;伟大的转折,常常藏在一颗纽扣、一张执照的细微之处。而当监管者学会用服务的双手,而不是管制的棍棒,去对待这些萌芽时,一个充满活力的新时代,就已经在不远处招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