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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怀朔镇的天空并未彻底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营垒，潮湿的寒风卷着泥泞气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整个军营却一反常态地喧嚣忙碌，兵士们被驱赶着洒扫庭除，加固营栅，甚至给一些破旧的营房临时补刷灰浆，一切都在为明日午时抵达的朝廷使者做准备。
李世欢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士卒号衣，按部就班地参与着操练和营区整理，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昨日命人送去的药和肉，石沉大海，没有传来任何回音。侯二是接受了，还是倔强地弃之不顾？是病情好转，还是已然加重？这一切都不得而知。这种不确定性，让李世欢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但他沉得住气。多年的项目管理经验告诉他，越是关键时刻，越要稳住阵脚。
午后，短暂的休憩时间。李世欢正和司马达低声交谈，核对着他新搜集来的关于使者随行人员的信息，刘贵却一脸凝重地快步寻了过来。
“世欢兄弟，借一步说话。”刘贵使了个眼色。
李世欢对司马达微微颔首，便跟着刘贵走到一处僻静的营帐背后。
“大哥，何事如此匆忙？”李世欢率先开口，语气平稳。
刘贵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刚打听到的消息，上面……上面可能要对侯二下手了！”
李世欢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是说等使者走了再议吗？为何突然如此急切？”
“就是因为使者要来！”刘贵语气急促，“王莽那个杀才！他怕侯二这不安定因素留在营中，万一使者巡查时闹出什么动静，或是有人借机把旧事捅到天使面前，他吃罪不起！据说他走了赵副将的门路，撺掇着要以‘营中斗殴，惊扰上官，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在明日使者入营前，将侯二军法处置，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消息确凿，时间紧迫！
李世欢的心脏猛地一沉。他预料到对方会尽快解决侯二，却没料到如此狠辣果决，竟要抢在使者眼皮底下杀人！这分明是要造成既成事实，让任何人都无法再翻案。
“赵副将点头了？”李世欢追问，声音依旧冷静。
“十有八九！”刘贵重重点头，“王莽那厮肯定许了赵副将不少好处。而且侯二平日得罪人太多，没人会为他说话。世欢，这次恐怕……唉！”他面露无奈，“哥哥我能打听到这些已是不易，再插手，只怕……”
刘贵的意思很明显，消息送到，仁至义尽，但他绝不会为了一个侯二去硬撼王莽乃至赵副将。
空气仿佛凝固了。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草。
李世欢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疯狂碰撞、拼接。
“大哥，”李世欢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此事还有转圜之机！”
“还有什么机会？”刘贵愕然，“难道你能说动孙队主去求情？孙队主绝不会为了一个罪卒同时得罪王莽和赵副将！”
“不求情。”李世欢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们要告状！”
“告状？向谁告？”刘贵更懵了，“向孙队主？没用的！”
“不，”李世欢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层层营帐，望向镇将府衙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直接向镇将大人告状！就在今日！赶在明日行刑之前！”
“什么？！”刘贵吓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镇将大人何等身份？岂是你我小小士卒能见的？无令擅闯，那是死罪！何况是为了这等事情？”
“大哥，若是平日，自然毫无可能。但今日不同！朝廷使者明日便到，镇将大人此刻最在意的是什么？是怀朔镇的颜面，是军中的稳定，是不能在任何细枝末节上授人以柄！”
他语速加快，逻辑清晰：“王莽为绝后患，欲抢先杀人，看似聪明，实则愚蠢！使者将至，他却要在营中擅动刀兵，处决士卒，此事若被使者知晓，会如何看怀朔镇？镇将大人会如何看？我们便以此为由，告他王莽管理苦役营不力，激起兵变，事后又不知安抚反省，反而为一己之私，欲在天使莅临前夕擅动死刑，罔顾军心稳定，破坏怀朔镇在天使心中的印象！此乃大忌！”
刘贵听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这……这能行吗？镇将大人会信？”
“不需要他全信！”李世欢斩钉截铁，“只需要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让他觉得王莽此举，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可能会影响天使对怀朔镇的观感！这就够了！只要镇将大人产生一丝疑虑，下令暂缓处置，拖到使者之后，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是……证据呢？”刘贵觉得心跳得厉害。
“证据？”李世欢冷笑，“侯二重伤王焕队正亲兵是事实，但起因是克扣口粮、勒索钱财。王莽管理不善是事实。他急于杀人灭口是事实。这些，苦役营中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敢怒不敢言。大哥，你人面广，立刻去找几个平日被王莽欺压得狠、又有些胆色的苦役或是士卒，许以好处，晓以利害，让他们愿意作证！不需要他们直接面对镇将，只需将证词告诉我们，由我们去呈报！”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刘贵：“大哥，你方才说王莽走了赵副将的门路。那么，若此事由赵副将的人处理，侯二必死无疑。但若直接捅到镇将大人面前，就绕开了赵副将。镇将大人为了平衡，也为了显示公正，反而可能会保下侯二，至少是暂缓处置！这其中关窍，大哥你想必比我更懂！”
刘贵呼吸粗重起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军中派系倾轧，他自然清楚。若真能绕过赵副将，直接将问题摆在镇将面前，确实可能起到奇效！
但这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失败，冲击镇将衙门，搅扰上官，后果不堪设想！
“世欢……这……”刘贵仍在犹豫。
“大哥！”李世欢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目光诚恳而炽热，“我知道此事风险巨大！但侯二虽莽撞，其情可悯，其才可惜！更为重要的是，今日我等若对此等不公之事袖手旁观，他日祸临临头，又有谁会为我们说话？大哥你在军中多年，难道就甘心一直如此？乱世将至，正是豪杰用力之时，岂能任由王莽这等蛀虫肆意妄为？”
他声音压低，却带着强大的煽动力：“此事若成，不仅救了侯二，更能在镇将大人甚至即将到来的天使心中留下一个‘不畏强暴、维护军纪’的印象！这对于大哥你，对于我等，或许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我李世欢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大哥！”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刘贵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看着李世欢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自信，想起他之前的种种不凡，一股久违的热血竟涌了上来。
“妈的！干了！”刘贵一捶大腿，眼中闪过豁出去的狠劲，“老子也早就看王莽那厮不顺眼了！我这就去找人！拼着这张老脸，也要撬开几个人的嘴！”
“多谢大哥！”李世欢重重一抱拳，“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想办法求见孙队主，至少要让他知晓我们的动向，不求他支持，只要他不立刻阻拦即可！司马达！”
一直躲在附近望风的司马达立刻跑了过来。
“你立刻回去，将我们之前搜集到的，关于王莽倒卖军械、克扣粮饷的那些证据，挑最确凿的一两件，整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李世欢快速吩咐，“记住，不是要立刻扳倒他，而是要作为佐证，证明此人品行不端，其言其行不足取信，加深镇将疑虑！”
“明白！”司马达脸色发白，却异常兴奋，转身就跑。
刘贵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威望，以及恰到好处的威逼利诱，果然很快找到了两个曾被王莽敲诈勒索、打得半死的苦役，和一个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王莽排挤打压的原苦役营小头目。三人对王莽恨之入骨，又听说有可能借天使之势扳倒他，竟都愿意提供证词，并由刘贵代为转述。
另一边，李世欢求见孙队主。他没有全盘托出计划，只说发现王莽可能欲对侯二不利，恐影响军营稳定和明日迎接天使，自己身为本队一员，不能坐视，想去镇将衙门反映情况。孙队主听完，目光复杂地看了李世欢良久。他自然不信李世欢是为了“稳定”，但也听出了其中的风险与机遇。最终，他既未明确支持，也未阻拦，只是沉声道：“今日营中事务繁杂，本队主需督促洒扫，无暇他顾。你……好自为之，莫要惹祸上身。”这是默许了李世欢的行动，并暗示自己不会干涉，但也不会提供帮助。
得到这模糊的许可，李世欢心中大定。
申时初刻，一天中军营相对松懈的时刻。李世欢与刘贵在约定地点汇合。刘贵带来了三份按了手印的证词概要以及那三名证人暂时藏匿的地点。
“走！”李世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号衣，目光决然地看向镇将府衙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营区，直奔镇将府衙所在的内营区域。
越靠近内营，守卫越发森严。巡逻的队伍频率明显增加，岗哨的目光也充满审视。
距离府衙大门尚有百步，两人便被一队全身披甲、手持长戟的卫兵拦下。
“站住！此乃军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队正厉声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刘贵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看向李世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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