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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欢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清晰洪亮：“怀朔镇军卒李世欢、刘贵，有紧急军情，关乎明日天使莅临及我军稳定，欲求见镇将大人！烦请通传！”
“紧急军情？”那队正狐疑地打量着两人，尤其是看到他们普通的士卒打扮，更是嗤之以鼻，“有何军情，按级上报！镇将大人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速速退去，否则以冲击军衙论处！”
李世欢早有预料，朗声道：“此事涉及苦役营管带王莽不法，恐引发营躁，惊扰天使！职等已获确凿证据，不敢隐瞒，唯有直禀镇将大人！若因延误通传而导致明日出现差池，我等小小士卒固然担待不起，只怕阁下也难逃失察之责！”
那队正脸色微变。明日使者到来，全军上下神经紧绷，最怕的就是出乱子。若这两人所言非虚，自己强行阻拦导致坏事，后果确实严重。他犹豫了一下，语气稍缓：“你们有何证据？”
李世欢从怀中取出那三份按了手印的证词，并未递过去，只是展示了一下上面的手印：“此乃苦役营数名士卒的血泪控诉！具体详情，需面陈镇将大人！请大人务必拨冗一见！”
队正看着那鲜红的手印，又看了看李世欢镇定自信的眼神，以及旁边刘贵那虽然紧张却也不似作伪的神情，终于动摇。
“……在此等候！不得妄动！”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向府衙大门，与门外的军官低声交谈起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风吹过，刘贵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片刻后，那名队正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镇将大人正在与长史议事，闻报后，令你二人入内，于偏厅等候问话！跟我来！记住，进去后不得喧哗，不得四处张望！”
两人跟着那名队正，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走入那庄严却压抑的镇将府衙。府内气氛凝重，来往的文吏军官行色匆匆，看到两名普通士卒被带入，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偏厅之内，装饰简单，却自有一股威严肃穆之气。两人垂手站立，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官在几名属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径直在上首坐下。镇将并未亲自前来，而是派来了他的心腹长史。
周长史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两人，“你二人便是李世欢、刘贵？有何紧急军情，速速道来。若有虚言诳语，军法无情！”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启禀长史大人！卑职李世欢，本镇士卒。今日冒死求见，实因察觉一桩危及军营稳定、恐损怀朔颜面之祸事！”
他语速适中，条理分明，将从侯二事件起因，到过程，再到王莽为推卸责任、掩盖劣迹，意图抢在天使到来之前擅自处决侯二以灭口的计划和盘托出。他重点强调了王莽此举的，正是在天使将至这个敏感时刻动刀兵，极可能被使者误解为怀朔镇军纪涣散、管理混乱，甚至怀疑是否有更大隐情，从而严重影响天使对怀朔镇的观感，损害镇将大人的威望和边镇颜面。
他的陈述半真半假，夹叙夹议，巧妙地将“救侯二”这个私人目的，包装成了“维护怀朔稳定和颜面”的公义之举，并且紧紧抓住了当前上层最关注的“天使莅临”这个核心点。
说完，他呈上了那三份证词概要：“此乃苦役营中深受王莽其害之士卒的血证，请长史大人明鉴！卑职人微言轻，本不敢越级上告，然实恐王莽此计得逞，酿成大祸，损我怀朔军威，故不得不冒死前来！望大人明察，制止王莽妄行，待天使离去后，再行详查审理，则军心可安，颜面可保！”
周长史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拿起那三份证词，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手印和内容，目光闪烁。
偏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刘贵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良久，周长史缓缓放下证词，目光再次落在李世欢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你叫李世欢？原在马厩当差，后被孙队主提拔入营？”
“正是卑职。”李世欢心头一凛，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来历，显然刚才等待期间，已有人快速查过了他们的底细。
“你倒是……很会为上官着想，为怀朔镇的颜面着想。”周长史的语气听不出褒贬，“王莽之事，本官自有计较。但你二人今日之举，虽事出有因，然终究是越级禀报，扰乱规程……”
李世欢的心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似乎有人在争吵。
一个军官匆忙入内，在周长史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长史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他看向李世欢和刘贵：“看来，有人比你们更心急。”
他话音刚落，就见苦役营管带王莽，竟满头大汗、神色仓惶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大声喊冤：“长史大人明鉴！长史大人明鉴啊！切莫听信这两个小卒胡言乱语！他们分明是勾结罪卒侯二，意图不轨，此刻竟敢污蔑上官，冲击镇将府衙，罪该万死啊！”
显然，王莽在镇将府衙也有自己的眼线，得知李世欢和刘贵竟然直接捅到了长史这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跑来搅局和反咬一口。
场面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和紧张。
刘贵脸色煞白。李世欢却心中一定，王莽的突然出现和失态，反而印证了他们的话，打乱了周长史的节奏。
周长史看着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王莽，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李世欢和惊慌的刘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哦？”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王莽的哭嚎，“王管带，你来得正好。本官正欲问你，天使将至，你不在苦役营整肃纪律，安抚人心，却跑来此地喧哗，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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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被噎得一怔，连忙道：“卑职……卑职是听闻有人诬告……”
“是否是诬告，本官自有判断。”周长史打断他，语气转冷，“你且告诉本官，那侯二，你打算如何处置？”
王莽冷汗直流，支吾道：“按……按军法，当处……”
“本官问的是现在！”周长史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严厉，“是立刻处决，还是暂押候审？！”
王莽吓得一哆嗦，下意识脱口而出：“此等悍卒，留着必是祸害，自然应尽快……”他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周长史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尽快处决？就在天使明日便至的这个当口？王莽，你是生怕天使不知道我怀朔镇军纪废弛、管理无能，需要靠临阵杀人来稳定军心吗？！你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给镇将大人，给整个怀朔镇惹麻烦？！”
一连串的质问，砸在王莽心上，也砸在刘贵心上，但让李世欢心中暗喜。
“卑职不敢！卑职万万不敢！”王莽磕头如捣蒜，彻底乱了方寸。
周长史厌恶地挥挥手：“滚下去！侯二一事，在你未曾将苦役营诸多弊端清查明白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给本官好好地关着！若再有差池，或是惊扰了天使，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王莽如蒙大赦，又如丧考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临走前看向李世欢和刘贵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偏厅内再次剩下周长史、李世欢和刘贵。
周长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次看向李世欢，眼神复杂，良久，才缓缓道：“你二人，也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张扬。侯二，会按军法暂押，直至天使离去。”
“谢长史大人明断！”李世欢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刘贵一起躬身行礼。
“李世欢，”就在两人即将退出偏厅时，周长史忽然又开口，语气意味深长，“你很聪明，也很胆大。但须知，聪明需用对地方，胆大更需有分寸。好自为之。”
“卑职谨记大人教诲！”李世欢恭敬回应，心中凛然。这位长史大人，绝非易与之辈。
走出镇将府衙，重新感受到室外冰冷的空气，刘贵几乎虚脱，扶着墙才站稳，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成……成了！世欢！我们真的成了！”
李世欢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成了。”他点点头，“侯二的命，暂时保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