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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洗衣服,蹲在河边,我会盯着水面看很久。
水里我的倒影,瘦瘦小小,头发枯黄,眼神呆滞。
妈妈在这个年纪在干什么?她说她在城里上学,背着书包,和同学一起走,路边有梧桐树,秋天叶子黄了,像金子。
我这里只有山,山,还是山。
2004年11月5日雨
今天在河边遇到王老汉。
他老了很多,背驼得像虾米,还在捡柴火。看见我,他停住,看了我很久。
“丫头,你娘……”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
他笑,笑得比哭难看,“你知道你娘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吗?”
我愣住了。
“赵德贵那个畜生,抓你娘回来那天晚上……就把她糟蹋了。”王老汉说,“你娘绝食,不只是想死,也是想把那个孽种饿死。后来被卖了,路上孩子没了,你娘大出血,才死的。”
我手里的棒槌掉进水里,顺着河水漂走。
“你娘到死,都没闭眼。”王老汉说完,背着柴火走了,背影歪歪斜斜,像随时会散架。
我蹲在河边,吐了。
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没什么可吐的,但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是赵德贵的。
所以妈妈才那么恨,那么决绝。
2005年1月30日雪
过年了。
今年家里格外冷清。赵家的事让村里人对我们指指点点,没人来串门。
爹整天喝酒,喝完就打我。奶奶忙着准备年货——虽然没人来,但祖宗还是要祭拜的。
春草又怀孕了。这次她很小心,几乎不下床。爹对她好了一点,毕竟可能又是一个儿子。
弟弟宝根不懂事,整天吵着要新衣服,要鞭炮。奶奶给他买了,对我却连一件棉袄都不舍得做,说去年的还能穿。
去年的棉袄又小又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今天洗菜,手浸在冷水里,冻得没了知觉。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红又肿,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
这双手,会写字吗?
妈妈教过的字,我快忘光了。
晚上,我偷偷在床板底下摸,摸到炭条写的字,已经模糊了。
“我要离开”——字还在,但写字的我,好像已经死了。
2005年6月3日晴
我十三岁了。
没有生日,没有鸡蛋,没有祝福。
只有更多的活:春草要生了,家里所有事都落在我身上。做饭,洗衣,喂猪,带宝根,还要照顾春草。
春草的肚子很大,大得吓人。她整天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有时候疼得呻吟。
村里的接生婆来看过,说是胎位不正,可能难产。
爹很紧张,花大钱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医生说最好去县医院,爹不肯——去县医院要花更多钱。
“就在家生,”爹说,“女人生孩子,哪那么娇贵!”
春草听着,眼神空空的,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今天给她端饭,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招娣……”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我说,但心里没底。
“如果我死了,”她继续说,“你……你要跑。这次……一定跑掉。”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清醒,一点都不傻。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傻,”春草笑了,笑得很苦,“我只是……装傻,才能活下来。但你……你不能像我一样。你要跑,去外面,去你娘说的地方。”
我点头,用力点头。
春草松开手,躺回去,看着房梁:“我娘家在四川,山比这里还多……我是被表哥骗出来的……三千块……我爹娘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找我……”
她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梦话。
我端着碗出去,眼泪掉进汤里。
2005年7月15日雨
春草生了。
难产,生了整整一天一夜,叫得撕心裂肺。接生婆满手是血,出来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爹说:“孩子!”
奶奶也说:“孩子!一定要孩子!”
我在门外听着,浑身发冷。
最后,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
春草大出血,接生婆用土办法止不住,天没亮就断了气。
孩子哭声很弱,像小猫叫。爹看了一眼,是女孩,脸一沉:“赔钱货!”
奶奶抱过孩子,看了看:“身子弱,养不活。”
他们把春草用草席一卷,抬到后山埋了。没棺材,没仪式,就像埋死掉的牲畜。
那个女婴,没人喂奶,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声了。
我去看时,她已经凉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爹说:“扔后山,和你娘埋一起。”
我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走到后山。春草的坟很浅,土还是新的。我把女婴放在她旁边,用手扒土盖上。
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堆土,下面躺着两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雨下大了,打在土堆上,溅起泥点。
我跪在坟前,很久很久。
妈妈,春草,还有这个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女婴。
女人的命,在这里,就值一堆土。
2005年8月20日晴
春草死后,家里更没人说话了。
爹整天阴沉着脸,喝酒,打人。奶奶骂骂咧咧,说春草是扫把星,生个赔钱货还把自己克死了。
宝根七岁了,该上学了。爹送他去村里的学堂,一年学费两百块,眼都不眨。
我试探着说:“我也想去……”
爹一耳光扇过来:“女娃上什么学!在家干活!”
我的左耳嗡嗡响,好半天听不见声音。
干活。无穷无尽的活。
现在连春草那份也是我的。每天从天不亮忙到深夜,腰酸背痛,手上全是茧子,裂口越来越多。
有时候洗衣服,我会盯着河水发呆。
跳下去吧。
像秀花姐那样。
像妈妈想的那样。
水会带我走,去没有山的地方。
但每次有这个念头,妈妈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招娣,你要离开这里。”
不是死着离开。
是活着离开。
可我还能怎么离开?
2006年3月12日阴
十四岁生日。
我自己记得。没人记得,但我记得。
早上煮粥时,我偷偷在粥里放了一小撮糖——春草生前藏的,被我找到了。
甜味很少,但很真实。
妈妈,我十四岁了。
你十四岁时,在干什么?
我的十四岁,像被山压着的草,抬不起头。
下午去河边洗衣服,遇见王盼弟。
她和我同岁,已经定亲了,快要嫁人。
我们沉默地洗衣服。河水哗哗地流,带走了肥皂沫,带走了污渍,但带不走我们的命。
“盼弟,”我突然问,“你想嫁人吗?”
王盼弟愣住了,然后眼睛红了:“不想……可我爹收了彩礼……三千块……”
三千块。一个女孩的价格。
“你跑吗?”我问。
她摇摇头,眼泪掉进河里:“能跑到哪里去?抓回来,腿打断。”
是啊,能跑到哪里去?
春草没跑,死了。
秀花姐用死来跑。
我呢?我试过跑,失败了,换来更狠的打。
我们还能怎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