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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8月10日晴
离十五还有五天。
我好像疯了。
不,不是好像,是真的疯了。
从昨天开始,我听见声音。
一个婴孩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弟弟李宝根,也不是哪个活着的孩子,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他在叫我:“姐姐……姐姐……”
声音很细,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开始我以为是幻觉,但声音一直在,晚上更清楚。
“姐姐,这里好冷啊……下面好黑啊……”
我捂着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今天去河边洗衣服,我看见水里有人影。
不是我的倒影,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
他在水里看着我,眼睛黑洞洞的。
我尖叫,把衣服都扔了。
王婶在对面洗菜,骂:“鬼叫什么!吓死人了!”
我指着水里:“有……有人……”
王婶看了一眼:“哪有人?疯了吧你!”
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倒影,苍白,消瘦,眼睛瞪得很大。
但我明明看见了。
是那些没能出生的女孩们吗?是秀花姐的孩子?还是……妈妈失去的那个?
我不知道。
晚上,我又听见声音。
这次不是婴孩,是妈妈。
“招娣……招娣……”
我睁开眼,看见妈妈站在猪圈门口,穿着白衣服,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伤。
“妈妈!”我想跑过去,但动不了。
妈妈摇头,指指外面。
“跑……快跑………”
“我跑不掉,”我哭,“妈妈,我跑不掉。”
“能跑,”妈妈说,“十五那天,有机会。听我的。”
“什么机会?”
妈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笑,然后慢慢消失,像雾一样散了。
我惊醒,一身冷汗。
是梦吗?
但妈妈的身影那么清楚,声音那么真实。
妈妈,是你吗?
你在帮我吗?
2004年8月14日阴
明天就是十五了。
爹把我叫到跟前,他喝了酒,眼睛通红地盯着我。
“赵家的彩礼,我已经收了,”他说,“明天你就是赵家的人了。去了那边,手脚勤快点,别让人家说我们李家没家教。”
奶奶给我梳头,梳得很紧,头皮发疼。
“明天一早,赵家就来接人,”奶奶说,“去了好好听话,别给你爹丢人。”
赵有财下午来了,一身酒气,堵在门口看我,眼神像黏腻的泥鳅在我身上爬。
“小媳妇,明天我来接你啊。”他嘿嘿地笑。
我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晚上,我偷偷把妈妈留下的碎布片缝进衣服里,贴身放着。
还有那把菜刀——我从灶屋偷的,磨得很锋利,藏在床板底下。
妈妈说的机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要么死,要么自由。
没有第三条路。
2004年8月15日??
今天……
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到处都是红色。
晚上,我被送进新房——赵有财的屋子。
他喝了酒,满身酒气,扑过来。
“小媳妇,让哥哥疼疼你……”
我抽出菜刀。
他愣住了,然后大笑:“哟,还带刀?来来来,往这儿砍!”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
我手在抖,抖得厉害。但想起妈妈的眼睛,想起秀花姐漂在河上的样子,想起春草空洞的眼神……我眼中的恨意压过了恐惧。
……
…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手指缝里往外涌。
我看着他抽搐,直到不动。
然后我跑出去,院子里没人,都喝醉了。
我往后山跑,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河边,就是秀花姐捞起来的地方。
我跳进去了。
水很冷,刺骨的冷。
我往下沉,看见水里有很多影子。
秀花姐,穿着红嫁衣,对我笑。
妈妈,穿着白衣服,向我招手。
我伸手,想抓住她们。
但抓不到。
水灌进鼻子,灌进耳朵,世界变得很安静。
然后我醒了。
我在岸上,浑身湿透,咳嗽,吐水。
天黑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没死。
为什么没死?
妈妈,是你救了我吗?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只是走。
脚上黏糊糊的,低头看,是血。
不是我的血,是赵有财的血。
我杀人了。
我杀了赵有财。
现在,全村的人都在找我吧?
要抓我回去,沉塘,或者活活打死。
像处置秀花姐那样。
我不能被抓到。
我要跑,继续跑。
翻过这座山,再翻一座,去公路,去城里。
妈妈,等等我。
这次,我一定跑得掉。
一定。
2004年9月20日阴
我跑了三天,最后还是被爹和王老汉他们在邻镇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抓了回来。
爹打我打得更凶了。
自从赵有财死后,赵家没来闹——听说赵村长收了爹一大笔钱,说是赔罪,其实是封口。
赵村长要面子,不肯承认儿子是被我这么个小丫头杀了的,对外说是赵有财自己喝醉酒摔死的。
但爹觉得丢了大好亲事,也丢了面子,把所有火都撒在我身上。
我被打得半死,只有春草偷偷给我留点吃的。
“疼吗?”她用口型问。
我摇头。疼吗?疼。但疼久了,就麻木了。像手脚上的冻疮,年年长,破了流脓,结痂,又长。习惯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饭,喂猪,洗衣服,带弟弟宝根——他已经六岁了,皮得很,我稍不留神他就跑去玩泥巴,回来一身脏,爹又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