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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月15日雪
弟弟出生了。
真的是个男孩,爹给他取名叫李宝根。
家里像过年一样热闹,亲戚都来了,送鸡蛋,送红糖。爹笑得合不拢嘴,连带着对我也好了点,给了我一块麦芽糖。
春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也在笑。她抱着弟弟,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没有欢喜,只有害怕。
奶奶说:“招娣,以后你要好好带弟弟,他是咱们李家的根。”
我说:“我要上学。”
奶奶一巴掌扇过来:“上什么学!女娃子上学有啥用!在家带弟弟!”
脸火辣辣地疼,但我没哭。妈妈说过,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咬着袖子哭。眼泪是咸的,和血一个味道。
2000年6月3日晴
弟弟半岁了,很胖,很爱哭。
我的任务就是带他。背着他做饭,背着他洗衣服,背着他去地里送饭。
春草又下地干活了。她好像不知道累,总是笑呵呵的,对我也好,有什么吃的都分我一点。
我开始不那么讨厌她了。她也是个可怜人,傻傻的,被卖到这里,生孩子,干活,挨打。
但她不是我妈妈。
永远不是。
今天背弟弟去河边,他睡着了。我坐在石头上,看河水。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妈妈说过,这条河一直流,流到山外面,流到大江里,再流到海里。
海是什么样子呢?妈妈说的,比山还大的水,蓝得像天。
“妈妈,”我对着河水小声说,“我会离开的。总有一天。”
河水哗哗地响,像在回答。
2001年8月20日雨
我九岁了。
村里和我一样大的女孩,有的已经不念书了,在家带弟弟妹妹,或者学做针线。
我还想去上学。村里的小学只有一到三年级,三个班挤在一个破教室里。老师是村长的小舅子,初中毕业,教得马马虎虎。
但爹不让去。
“女娃认几个字就行了,上学浪费钱。”爹说。
奶奶说:“赶紧学做饭做衣服,过几年就能说婆家了。”
说婆家。像妈妈那样,被卖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给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挨打,然后可能再被卖掉。
我不要。
今天偷了爹的烟盒,用里面的锡纸写字。锡纸亮亮的,用炭条能写出银色的字。
我写:我要离开。
写了很多遍,然后把锡纸折成小船,放进河里。小船摇摇晃晃地漂走了,带着我的字。
弟弟两岁了,会走路了,更皮了。我整天跟着他跑,怕他摔着,怕他碰着。
有时候他哭,爹就会骂我:“怎么看弟弟的!赔钱货!”
春草会护着我:“她还小……不懂……”
爹连春草一起骂:“滚!傻婆娘!”
春草不说话了,低着头,拉着我走开。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但很暖和。
2002年3月12日阴
今天是我十岁生日。
春草偷偷给了我一个鸡蛋,没染红,就是白水煮的。
“吃……”她笑。
我接过鸡蛋,说:“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口水流下来。
弟弟跑过来抢鸡蛋,我分了一半给他。他吃了,还要,我不给,他就哭。
爹听见哭声出来,看见鸡蛋,脸色一沉:“哪来的鸡蛋?”
春草赶紧说:“我……我省的……”
“省什么省!鸡蛋是给宝根吃的!赔钱货配吃鸡蛋吗?”爹夺过我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蛋,塞给弟弟。
弟弟不哭了,吃着鸡蛋,得意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转身去喂猪。猪圈里,妈妈躺过的稻草早就烂了,铁链子锈得更厉害。
我摸着铁链子,冰凉冰凉的。
妈妈,十年了。
你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2003年7月5日晴
村里出事了。
后街王家的女儿秀花,上吊死了。
秀花十八岁,长得好看,村里很多小伙子喜欢她。但她爹想把她嫁给村长家的儿子赵有财,换一笔彩礼。
秀花不愿意,因为赵有财不是好东西,在村里横行霸道,还调戏过她。
但王家穷,欠着村长家的钱,不敢不答应。
前天晚上,秀花被赵有财骗到后山,听说……被欺负了。
回来的时候,衣服破了,头发乱了,眼睛直直的,不说话。
昨天,她爹去村长家讨说法,被村长带着人打了出来,说秀花不检点,勾引他儿子。
今天早上,秀花就在屋后的老槐树上吊了。
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村里人都在议论,但声音很小,怕被村长听见。
王老汉哭晕过去好几次,王婆子疯了,见人就喊“还我女儿”。
我去看了,秀花被放在门板上,盖着白布。一只脚露在外面,穿着红色的绣花鞋,很新,很好看。
那鞋是她自己绣的,为了出嫁准备的。
现在,她用不上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白布下那个年轻的、再也不会动的身体,浑身发冷。
秀花姐教过我绣花,手很巧,笑起来有酒窝。
她说:“招娣,以后嫁人,要嫁自己喜欢的,不能像姐这样。”
现在,她不用嫁人了。
晚上做梦,梦见秀花姐站在河边,穿着红嫁衣,对我笑。
“招娣,下面好冷啊。”
我惊醒,一身冷汗。
2004年1月30日雪
快过年了,我十二岁。
身体开始有变化了,胸口疼,有时候肚子也疼。奶奶说,是长大了。
长大了,就能嫁人了。
村里已经有媒婆来打听我了。爹和奶奶在商量,要多少彩礼合适。
“招娣长得不赖,像她那个大学生娘,”媒婆说,“虽然年纪小点,但养两年就能圆房。至少要八千。”
爹眼睛一亮:“八千?”
“少了,”奶奶说,“她娘当年就两千,现在物价涨了,至少要一万。”
他们在堂屋讨价还价,像在卖一头猪,一只羊。
我在门外听着,手指掐进手心里,掐出血印子。
春草走过来,拉拉我,摇摇头,意思是别听。
我甩开她,跑回屋。
床板底下,我藏的炭条快用完了。我拿出最后一点,在床板上写:我不是牲口,我不嫁。
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
春草跟进来,看见字,愣住了。她不识字,但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拉着我的手,指指外面,又指指山的方向,做了一个“跑”的手势。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不傻了,很亮,很清醒。
原来她不傻,她只是装傻。
她也想跑。
2004年5月8日阴
秀花姐死后,她爹王老汉疯了。
不是真疯,是恨疯了。
他整天在村里游荡,见人就骂赵村长,骂赵有财,骂那些帮凶。
开始还有人劝,后来没人理他了。村长放话,谁再搭理老王头,就是跟他过不去。
王老汉就一个人骂,从村头骂到村尾,声音嘶哑,像乌鸦叫。
今天在河边,我看见他了。他蹲在秀花姐捞起来的地方,烧纸钱。
纸灰飘起来,落在水里,很快被冲走了。
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丫头,”他说,眼睛红红的,“你娘……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我一愣:“我娘?”
“你不知道?”王老汉笑了,笑得很惨,“你娘跑那次,是赵德贵带人抓回来的。他早就看上你娘了,但你爹看得紧,没得手。你娘跑,他比谁都积极,抓回来,在你家猪圈里……你爹当时喝酒去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