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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离京那日,恰逢白露。
晨起时,阶前草叶已凝了薄薄一层霜。沈知微推开绣心阁三楼的窗,看着那辆青帷马车驶出朱雀大街,转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车辙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留下两道深痕,很快又被早市的人流踏平。
“姑娘。”周宜端了热茶上来,“秦娘子说,江南织造局那批料子到了,正在楼下验货。”
沈知微转身下楼。铺子后院里,十几个大木箱堆着,箱盖敞开,露出里头各色锦缎丝线。秦娘子带着阿箐正一匹匹细看,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微姨。”阿箐见她来,忙捧起一匹月白云锦,“您瞧这匹——经纬细密,光泽也好,只是边角有些跳丝,做衣裳不行,但裁成绣帕、荷包却是极好的。”
沈知微接过,指尖抚过锦缎表面。果然是好料子,虽有些瑕疵,但胜在价格便宜——这批“次品”,只要市价的三成。
“总共多少?”
“云锦五十匹,素缎八十匹,各色丝线二百束。”秦娘子递上单子,“统共八百两银子。若按市价,至少要两千五百两。”
这是捡了大便宜。沈知微点头:“全收了。阿箐,你带人把这些料子按品相分好,上品的留作大件绣品用料,中品的做衣裳料子,下品的裁成小件。”
“是。”阿箐应声,手脚麻利地指挥伙计搬抬。
秦娘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叹:“这孩子,手巧,心也细。就是太要强,昨夜为了赶一幅绣样,熬到三更天。”
“随她吧。”沈知微望向阿箐,“年轻人,有股拼劲是好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嘈杂声。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东家!不好了!铺子门口……围了好多人!”
沈知微心头一沉,快步走到前铺。透过门缝望去,果然见七八个衙役打扮的人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手里拿着一张公文。
“开门!官府查案!”
周宜急道:“姑娘,怎么办?”
“开门。”沈知微定了定神,“把账册、货单都准备好。”
门一开,那师爷便带人闯了进来。他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冷笑道:“绣心阁?好大的排场。有人举报,你们铺子售卖掺假货品,以次充好,可有此事?”
“大人明鉴。”沈知微敛衽行礼,“绣心阁所有货品,皆有来路可查,绝无掺假。”
“是么?”师爷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这是从你们铺子买的,说是双面绣,可这才几天,金线就发黑了!分明是掺了铜!”
沈知微接过绣帕,仔细一看,心头便了然——这不是绣心阁的货。绣心阁的金线用的是“七燎法”特制,即便用上三年也不会发黑。这方帕子的金线,是劣质的“一燎金”,遇潮气便氧化。
“大人,这并非本店货品。”她将绣帕递还,“绣心阁每件货品都有独门标记,您看这帕子的边角——”
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方同样的绣帕,指着边角一处极小的暗纹:“这是‘绣心’二字的花押,用同色丝线绣成,对着光才能看见。您看这方帕子,可有?”
师爷对着光细看,果然,绣心阁的帕子有暗纹,而那方“掺假”的没有。他脸色微变,却仍强辩:“那……那也可能是你们漏绣了!”
“不会漏。”秦娘子从后堂走出,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绣心阁每件货品出货前,都要经老身查验,登记在册。这方帕子的花式是‘玉蝶穿花’,本月共出货十二方,买主姓名、日期都记着。大人可要一一核对?”
师爷语塞。他身后一个衙役低声道:“师爷,要不……算了吧?靖国公府那边……”
“闭嘴!”师爷瞪他一眼,转向沈知微,“就算这帕子不是你们的,那木匣呢?有人举报,你们用杨木充紫檀!”
“大人请看。”老陈从柜台后走出,手中拿着两只木匣,“这只是本店的紫檀木匣,这只是杨木匣。紫檀木纹理细密,有檀香味;杨木纹理粗疏,无香味。大人可要闻闻?”
他将木匣递上。师爷接过,凑近一闻,脸色更难看了——绣心阁的木匣确有淡淡檀香,而那“举报”的木匣只有漆味。
“好……好!”师爷咬牙,“就算货品没问题,那税呢?你们开张这半月,可曾到衙门报税?”
“报了。”沈知微示意周宜取来税单,“开张第三日,便去户部衙门交了五百两商税,这是税单,请大人过目。”
师爷接过税单,看了又看,终是找不到错处。他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拂袖而去:“走!”
衙役们灰溜溜跟着走了。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我就说绣心阁的货好,怎会掺假!”
“分明是有人眼红,诬告!”
“那师爷我认得,是刘主簿的人。刘主簿的侄女……好像嫁给了云霞坊赵掌柜的表亲?”
人群散去后,沈知微关上店门。周宜松了口气:“总算走了。姑娘,他们还会来么?”
“会。”沈知微走到窗前,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这次没成,下次会用更狠的手段。”
她转身:“秦姨,从今日起,所有出货的货品,都要加一道防伪标记——用特制的印泥,在不起眼处盖‘绣心阁’三字。印泥配方只有我们知道,旁人仿不了。”
“是。”秦娘子应道,“只是……这印泥?”
“我来配。”沈知微想起母亲留下的一本手札,里头记载了许多古法配方,“需要朱砂、金粉、鱼胶,还有……一种特殊的草药。”
正说着,后院传来阿箐的惊呼:“微姨!您快来!”
沈知微快步过去,见阿箐蹲在一只木箱前,手中捧着一匹锦缎,脸色发白。
“怎么了?”
“您看这匹……”阿箐将锦缎展开。
那是一匹正红色的云锦,本该鲜艳夺目,可仔细看去,锦面上竟有星星点点的霉斑——不是普通的霉斑,是那种深褐色的、洗不掉的陈年霉迹。
沈知微心头一紧,翻开其他箱子。果然,底层的十几匹锦缎都有霉斑,只是被精心叠放在最下面,不细看发现不了。
“江南织造局的料子……怎么会发霉?”周宜不可置信。
“不是发霉。”秦娘子拈起一点霉斑,在指尖捻开,“这是‘仓霉’——料子在潮湿的仓库里存放太久,霉透了。即便晾晒,霉斑也去不掉,只能裁掉霉坏的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这批料子……至少有一半不能用。”
一半不能用。那就是四百两银子打了水漂。
沈知微闭了闭眼。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行会那些人,买通了江南织造局的仓管,特意挑了这批陈年旧货给她。
“姑娘,咱们……咱们去衙门告他们!”周宜急道。
“告不了。”沈知微摇头,“货是我们自己验的,银子是我们自己付的。白纸黑字的契书写着‘次品处理,概不退换’。告到衙门,也是我们理亏。”
她看着那些霉坏的锦缎,许久,轻声道:“秦姨,把这些料子都搬上来。”
“姑娘要做什么?”
“做‘残锦’。”
三楼绣房里,沈知微将霉坏的锦缎一一铺开。那些深褐色的霉斑在红色锦缎上蔓延,如雪地落梅,又如暮云残霞。
她拿起剪刀,沿着霉斑边缘裁剪。不是避开霉斑,而是顺着霉斑的形状,裁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布片。
“阿箐,去取黑线、金线、银线。”
布片在绣架上重新拼接。沈知微穿针引线,沿着霉斑的轮廓绣上金边,又在霉斑中央缀以珍珠、碎玉。渐渐地,那些丑陋的霉斑变成了梅花的花蕊、云霞的暗影、山石的纹理。
一幅《残雪寒梅图》在绣架上渐渐成形——红锦为底,霉斑化梅,金线勾边,银线绣雪。最妙的是那些珍珠碎玉,在光下莹莹生辉,恰似雪后初晴,寒梅吐蕊。
秦娘子看得呆了:“这……这是……”
“残锦绣。”沈知微落下最后一针,“母亲教我的。她说,世上没有废料,只有不会用的人。”
她直起身,看着那幅绣品:“这幅《残雪寒梅》,定价三百两。往后,绣心阁专设‘残锦’系列,专收各府用剩的、霉坏的、染花的料子,改制为绣品。”
周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那些富贵人家,每年不知要扔多少好料子!”
“不只是好主意。”沈知微望向窗外,“这是告诉行会那些人——你们的手段,伤不了我。”
三日后,绣心阁挂出新招牌:“残锦再造,化腐朽为神奇”。
那幅《残雪寒梅》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价三百两。起初无人问津,直到宁远侯老夫人来访,在绣架前驻足良久。
“这霉斑……是原本就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