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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知微坦然道,“料子霉坏了,我便顺着霉斑的纹理,绣成了寒梅。”
老夫人伸手轻抚绣面,那些金线勾勒的梅枝在她指尖下微微凸起,有种别样的质感。
“巧思。”她轻叹,“化缺陷为特色,这份心思,值三百两。这幅绣品,老身要了。”
有了老夫人带头,各府女眷纷纷效仿。不出三日,“残锦”系列售出大半,进账一千八百两,不仅补回了那四百两的损失,还净赚一千四百两。
更妙的是,各府开始主动送来“废料”——有染坏了的绸缎,有裁剩的边角,甚至还有宫中流出来的、稍有瑕疵的贡品料子。绣心阁照单全收,改制后以半价出售,竟也供不应求。
行会的打压,反而成了绣心阁的转机。
这日午后,沈知微正在三楼教阿箐“残锦绣”的技法,忽听楼下传来喧哗。她走到窗边望去,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倒在铺子门前,手中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木匣。
“怎么回事?”
伙计跑上来:“东家,那老头突然晕倒了,怎么叫都不醒!”
沈知微快步下楼。老者约莫六七十岁,面黄肌瘦,呼吸微弱,但怀中那只木匣却抱得死紧。她探了探老者的脉象,是饿晕了。
“周宜,去端碗热粥来。”
热粥喂下,老者缓缓睁眼。看见沈知微,他挣扎着要起身:“姑娘……姑娘可是绣心阁的东家?”
“正是。老伯有何事?”
老者颤抖着手,打开怀中木匣。匣中是一叠泛黄的设计图——不是绣样,而是染坊的“染缸改良图”。图上详细画着一种新型染缸的结构,旁注小字:“此缸可省柴三成,染色均匀,且不褪色。”
沈知微心头一震:“老伯,这是……”
“这是老朽祖传的手艺。”老者老泪纵横,“老朽姓孙,祖上三代都是染匠。这‘省柴染缸’的制法,本是想献给官府的,可……可官府说我这是‘奇技淫巧’,把我赶了出来。老朽走投无路,听说绣心阁的东家惜才,便想来试试……”
沈知微扶起他:“孙老伯,这图……可能让我细看?”
老者连连点头。沈知微将图摊在桌上,细细研读。越看越心惊——这染缸的设计确实精妙,烟道迂回,充分利用余热;缸壁双层,保温效果好;最妙的是底部的“活水循环”装置,能让染料始终均匀。
若真能省柴三成,染坊的成本能降下一大半。
“孙老伯可愿留在绣心阁?”她抬眼,“我给您月例十两,专司改良染缸。若成了,另给一百两赏银。”
老者呆住了,许久,扑通跪倒:“东家……东家大恩大德!老朽……老朽愿肝脑涂地!”
从这天起,绣心阁后院多了一间工棚。孙老伯带着染坊的匠人,日夜赶制新染缸。沈知微每日都去看进展,有时还亲自帮着和泥、塑形。
王癞子起初不服——一个外来的老头,凭什么拿十两月例?可当他看到新染缸试染的第一匹布时,彻底服了。
那布匹色泽均匀,从缸口到缸底,颜色分毫不差。最要紧的是,染一缸布,只用了往常七成的柴火。
“神了!”王癞子拍腿,“孙老,您这手艺,真神了!”
孙老伯憨笑:“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笨法子,不值一提。”
秋日渐深,绣心阁的生意越发红火。残锦系列成了京中一绝,省柴染缸让染坊成本大降,连宫中都派人来打听。行会那几位理事再没上门,只是偶尔还能听见些风言风语,说绣心阁“哗众取宠”“败坏行规”。
沈知微只当没听见。
这日黄昏,她独坐三楼,看着窗外落叶纷飞。阿箐端了茶上来,轻声道:“微姨,陆世子……离京一月了吧?”
“嗯。”沈知微接过茶盏,“算日子,该到江南了。”
“您……想他么?”
沈知微指尖微顿,茶水漾起圈圈涟漪。
想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当他送来江南的消息——或是新的料子样品,或是染缸改良的图纸,或是简单的“安好”二字——她的心,总会轻轻一颤。
像春风拂过冰面。
像雨滴落入深潭。
悄无声息,却荡开层层涟漪。
“阿箐。”她轻声问,“你说,人这一生,该求什么?”
阿箐想了想:“求安稳?求富贵?还是……求个知心人?”
沈知微望向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繁华的京城,有太多人求安稳、求富贵、求名利双收。
可她呢?
她求的,好像从不是这些。
她求的,是让母亲的手艺传下去。
是让绣心阁的招牌立起来。
是让这双手,能护住想护的人,能走想走的路。
至于其他……
她垂下眼帘,饮了口茶。
茶已凉了,入口微涩。
就像这人生,总有几分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窗外,秋风又起。
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
夜,还长。
而路,也还长。
沈知微放下茶盏,摊开掌心。
那枚铜钱静静躺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下时,被她合掌接住。
这次,她看了。
是字面。
“靖康通宝”四个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她握紧铜钱,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字面也好,纹面也罢。
这条路,她都会走下去。
带着绣心阁,带着那些信任她的人。
一直走。
走到霜雪尽,走到春风起。
走到她想要的,那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