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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到天明时已绵密如织。绣心阁三楼,沈知微推开窗,看着雨水在青瓦上溅起细碎水花,又顺着檐角滴落,在石板路上汇成涓涓细流。
“姑娘,账目理好了。”周宜捧着册子上来,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开张这四日,统共进账三千八百两。但支出也大——采买丝线、锦缎用了一千二百两,匠人工钱三百两,铺子修缮尾款二百两……净利两千一百两。”
沈知微接过册子,指尖划过那些数字。两千一百两,不少了,但离她的目标还差得远。
“各府订金收了多少?”
“宁远侯府《百鸟朝凤》一千两,忠勇伯府《观音像》五百两,户部侍郎府《灵山法会图》八百两……统共三千四百两订金。”周宜顿了顿,“只是这些大件都要用好料子,光金线就得用上五斤,孔雀羽线三斤,各色丝线百余种。秦娘子说,本钱至少得两千两。”
“本钱从净利里出。”沈知微合上册子,“余下的一百两,给匠人们发赏钱。绣娘每人五两,木匠、染匠每人三两。”
周宜瞪大眼:“姑娘,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沈知微转身望向窗外,“没有他们,绣心阁立不起来。记住,钱要大家一起赚,路才能走得长。”
正说着,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伙计跑上来,气喘吁吁:“东家!云霞坊的赵掌柜来了,说要见您!”
沈知微与周宜对视一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到一楼,赵掌柜果然候在柜台前。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绸袍,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见沈知微来,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沈姑娘,别来无恙?”
“赵掌柜有何贵干?”沈知微神色平静。
“贵干谈不上。”赵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只是受人所托,给姑娘送个信——后日午时,‘漱玉斋’设宴,京中几位绸缎庄、绣坊的东家都在,想请姑娘一叙,谈谈……生意。”
帖子是洒金笺,上头列了七八个名号,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商号。沈知微接过,指尖在那几个名字上顿了顿:“这是……”
“这是‘京商行会’的几位理事。”赵掌柜压低声音,“姑娘的绣心阁生意红火,难免惹人眼红。行会的意思,是想请姑娘入会,往后大家……互相照应。”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要么入会守规矩,要么被排挤。
沈知微抬眼:“入会有什么条件?”
“简单。”赵掌柜笑道,“每月交五十两会费,货品定价需报行会核准,接大单需与行会成员‘合作’。”他顿了顿,“比如宫中那幅《百鸟朝凤》,行会的意思,可由云霞坊供料,锦绣坊出绣娘,姑娘您……收三成工钱就好。”
三成?沈知微心中冷笑。一千两的订单,她出手艺、出铺面,最后只得三百两?
“若我不愿呢?”
赵掌柜笑容微敛:“姑娘年轻,不知行会的厉害。京中七十二行,行行有行规。坏了规矩的……”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沈知微将帖子递还:“后日我会赴宴。至于入会的事,容我考虑。”
“姑娘是个明白人。”赵掌柜接过帖子,深深看她一眼,“那赵某后日在漱玉斋恭候。”
送走赵掌柜,周宜急道:“姑娘真要去?那分明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赴。”沈知微转身往楼上走,“你去备一份礼——要贵重,但不能太俗。另外,打听清楚行会那几位理事的底细,尤其是……他们有没有什么把柄。”
周宜会意,匆匆去了。
沈知微上到三楼,秦娘子正对着一匹锦缎发愁。见她来,忙道:“微丫头,你看这料子——云锦阁送来的,说是最好的‘金缕云纹锦’,可我瞧着……经纬稀疏,金线也掺了铜。”
沈知微接过料子,对着光细看。果然,金线在光下泛着暗红,是掺了铜的迹象。她蹙眉:“这是第几批了?”
“第三批。”秦娘子叹气,“头两批还好,这批明显差了。我问云锦阁的伙计,他们说……如今金价涨了,好的金线难寻。”
金价涨了?沈知微心下一沉。她记得母亲说过,金价大涨,要么是边关战事,要么是宫中采买。可近来并无战事……
“秦姨先用库里的存料。”她将锦缎放下,“我让人去查查。”
午后,雨渐渐停了。沈知微撑伞出门,往城东的“裕昌当”去——这是京中最大的当铺,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当铺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姓金,见沈知微来,忙从柜台后迎出:“沈姑娘稀客!可是要当东西?”
“不是当,是问。”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小束掺铜的金线,“金掌柜可见过这种线?”
金掌柜接过,对着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刮了刮,脸色凝重起来:“这线……是从云锦阁流出来的?”
“掌柜的知道?”
“何止知道。”金掌柜压低声音,“姑娘可知,近来宫中采买金丝、孔雀羽、珍珠粉,数量是往年的三倍?市面上的好料子,都被宫里收去了。云锦阁接了一批宫中的订单,料子不够,只能以次充好。”
原来如此。沈知微心中了然:“那其他铺子……”
“都一样。”金掌柜摇头,“‘锦绣庄’的‘流光缎’也掺了次丝,‘彩丝坊’的七晕色少了三色。姑娘的绣心阁若要用好料子,怕是要自己想法子。”
沈知微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金掌柜,我想托您办件事。”
“姑娘请说。”
“您人脉广,替我寻几个可靠的供货商——要能弄到宫中采买剩下的边角料,或者……江南织造局流出来的好料子。”沈知微将银票推过去,“这是五百两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金掌柜盯着银票,喉结滚动:“姑娘这是……要跟行会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找条活路。”沈知微抬眼,“金掌柜敢接么?”
良久,金掌柜重重点头:“接!老朽在这行混了四十年,最看不惯那些欺行霸市的。姑娘放心,十日内,必给您寻到好料子。”
从裕昌当出来,天色已暗。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映着两旁店铺的灯光,粼粼如河。沈知微独自往回走,经过一条暗巷时,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巷子深处,一个少女蜷在墙角,衣衫褴褛,怀中抱着一个包袱,正低声啜泣。
“姑娘?”沈知微走近。
少女抬起头,脸上脏污,但一双眼睛清澈如泉。她看见沈知微,慌忙擦泪:“对、对不起,挡了您的路……”
“你怎么在这?”沈知微蹲下身,“家里人呢?”
少女眼圈又红了:“爹娘都没了……我从江南来投亲,可亲戚搬走了,我……我找不到……”她哽咽着,打开怀中包袱,“只剩这些娘留下的绣样,本想卖几个钱当盘缠,可当铺说……不值钱。”
包袱里是一叠泛黄的绣样纸,上头绘着精巧的花鸟鱼虫。沈知微拈起一张细看——那笔法,那构图,竟与母亲的手艺有几分相似。
“你娘……是绣娘?”
“是。”少女点头,“娘说,外婆曾在江南织造局当过画样师傅。”
沈知微心下一动。她仔细打量少女,见她十指纤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拿针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阿箐。”
“可会刺绣?”
“会……”阿箐怯生生道,“娘教过我双面绣,只是……绣得不好。”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道:“跟我走吧。”
阿箐愣住:“去、去哪?”
“绣心阁。”沈知微起身,“我那儿缺绣娘,管吃管住,月例二两。你若愿意,明日便来上工。”
阿箐呆呆看着她,许久,泪水滚滚而下。她重重磕头:“谢、谢谢恩人!”
回到绣心阁时,已是戌时。铺子已打烊,只有三楼还亮着灯。沈知微上楼,见秦娘子还在绣架前,阿箐站在一旁,正给她看那些绣样。
“微丫头,你捡到宝了!”秦娘子激动道,“这孩子的绣样,是正宗的江南织造局画法!你瞧这莲花的勾线——一笔到底,不断不滞,这是真功夫!”
沈知微走近细看。果然,那些绣样虽旧,但笔法流畅,构图精巧,非几十年功底画不出来。
“阿箐,你娘可说过,这些绣样是从何处学来的?”
阿箐垂眸:“娘说,是外婆留下的。外婆姓林,讳绣心,曾在织造局当差,后来……后来嫁人了,就再没回去。”
沈知微浑身一震。
林绣心?
她猛地抓住阿箐的手:“你外婆……可是姑苏人士?左手腕上有颗朱砂痣?”
阿箐瞪大眼:“您、您怎么知道?”
沈知微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秦娘子忙扶住她:“微丫头,你怎么了?”
“没事……”沈知微稳住心神,看向阿箐,“你外婆……是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