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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呆呆看着她,许久,泪水夺眶而出:“您……您就是微姨?”
原来,母亲当年在江南还有个妹妹,嫁人后便断了联系。阿箐的母亲,便是那妹妹的女儿。这些绣样,是母亲年轻时画的,留给妹妹作念想。
“娘临终前说,若有一日过不下去了,就带着这些绣样去京城,找一个叫林绣心的人……”阿箐哽咽道,“可我们到了京城才知,外婆早已不在了……”
沈知微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不在了,但手艺还在。从今往后,绣心阁就是你的家。”
这一夜,绣心阁三楼的灯亮到很晚。秦娘子教阿箐认丝线,沈知微教她看账册,周宜给她安排了住处。这个从江南流落至此的少女,终于有了安身之处。
夜深时,沈知微独坐窗边,看着手中那些泛黄的绣样。
母亲从未提过江南的亲人。她只说,自己是孤女,无亲无故。
可这些绣样,这些笔迹,分明是母亲的手笔。
她到底……隐瞒了多少事?
窗外,月出云层,清辉满地。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声,又一声。
沈知微将绣样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无论母亲隐瞒了什么,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绣心阁有了新的传人。
重要的是,她脚下的路,越走越宽。
次日,漱玉斋。
沈知微带着周宜赴宴。她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云锦衣裙,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腕上是老夫人赏的赤金嵌宝镯子。朴素,但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漱玉斋二楼雅间,果然已坐了七八个人。除了赵掌柜,还有锦绣庄的孙东家、彩丝坊的钱掌柜、以及几个绸缎庄的管事。见沈知微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沈姑娘来了。”赵掌柜起身相迎,“请坐请坐。”
沈知微敛衽为礼,在末位坐下。周宜奉上礼盒——里头是一方双面绣帕,正面红梅,背面白雪,绣工精绝。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孙东家接过绣帕,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讶异:“沈姑娘好手艺。这双面绣法,京中怕是无人能及。”
“孙东家过奖。”沈知微垂眸,“不过是家母所传,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钱掌柜轻笑,“沈姑娘这雕虫小技,可是把我们这些老字号的生意都抢了。”
这话说得直白,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知微抬眼,目光平静:“钱掌柜此言差矣。绣心阁开张不过五日,接的都是各府定制的绣品,与诸位铺面售卖的寻常货色并不冲突。何来抢生意之说?”
“不冲突?”赵掌柜接口,“沈姑娘可知,自从绣心阁开了张,各府采买绣品的单子都往你那儿去了?我们这些老字号,这个月的进账少了三成!”
“那是诸位货不如人。”沈知微语气依旧平静,“绣心阁的货,真材实料,童叟无欺。客人愿意买,是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孙东家拍案,“沈姑娘可知,京中商界自有规矩?你这般胡乱定价,坏了行情,往后大家还怎么做生意?”
“孙东家觉得,绣心阁的定价高了?”沈知微反问,“一方双面绣帕,用料一两银子,工钱二两,卖五两,贵么?一幅六尺绣屏,用料三十两,工钱五十两,卖一百两,贵么?若诸位觉得贵,不妨也做出同样的货色,卖低价试试?”
众人语塞。双面绣本就是独门手艺,他们想做也做不出来。
“沈姑娘。”一直沉默的彩丝坊钱掌柜缓缓开口,“明人不说暗话。你手艺好,我们认。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一—你一个人把好处都占了,让旁人喝西北风,这不合规矩。”
“那钱掌柜觉得,该如何才合规矩?”
“简单。”钱掌柜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绣心阁入行会,往后接大单,需分给行会成员做。比如宫中那幅《百鸟朝凤》,绣心阁拿三成,云锦阁供料拿三成,锦绣庄出绣娘拿三成,剩下一成归行会作会费。”
沈知微接过契书,扫了一眼,笑了。
“钱掌柜真是打得好算盘。”她将契书推回,“绣心阁出手艺、出铺面、出本钱,最后只得三成。而诸位……出些次等料子、寻常绣娘,就能坐收七成?”
“话不能这么说……”赵掌柜欲辩解。
“那该怎么说?”沈知微站起身,环视众人,“我沈知微开门做生意,凭的是真本事,不是靠拉帮结派、欺行霸市。诸位若觉得绣心阁碍眼,大可凭本事来争。但想让我低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恕难从命。”
说完,转身便走。
“沈姑娘留步!”孙东家急道,“你可想清楚了!得罪了行会,往后在京中,你的货一寸布、一根线都别想买到!”
沈知微回头,目光如冰:“那便试试。”
她带着周宜下楼,身后传来摔杯砸盏的声音。
走到街上,周宜才敢出声:“姑娘……咱们真跟行会撕破脸了?”
“早该撕了。”沈知微抬头,望向绣心阁的方向,“有些仗,躲是躲不过的。”
正说着,一辆马车在身旁停下。车帘掀起,陆砚辞探出身:“上车。”
车内,陆砚辞面色凝重:“行会的事,我听说了。”
“世子消息真快。”
“我在漱玉斋有眼线。”陆砚辞看着她,“你可知,行会那几位理事,背后是谁?”
“谁?”
“忠勇伯府、户部侍郎府、还有……宫里的某位公公。”陆砚辞压低声音,“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沈知微指尖微蜷:“那世子觉得,我该低头?”
“不。”陆砚辞摇头,“低了一次头,往后就再也抬不起来了。”他顿了顿,“我来是想告诉你,染坊那边,我已打点好了。江南织造局有一批‘次品’料子要处理,说是次品,其实只是颜色稍有不均,不影响使用。我已让人订下,三日后到货。”
沈知微心头一暖:“谢世子。”
“不必谢我。”陆砚辞望向窗外,“这条路是你选的,我能做的,只是让你走得稳些。”
马车在绣心阁门前停下。沈知微下车时,陆砚辞忽然道:“三日后,我要离京一趟。”
“去哪?”
“江南。”陆砚辞轻声道,“父亲起复的事,还有些关节要打点。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沈知微怔了怔:“何时动身?”
“五日后。”陆砚辞看着她,“我不在时,你自己小心。若有事……可去寻宁远侯世子,我已交代过了。”
他说得平淡,沈知微却听出了其中的牵挂。
“世子……保重。”
陆砚辞点点头,放下车帘。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车影,许久未动。
秋风起,卷起满地落叶。
她握紧袖中的铜钱,那枚母亲留下的,温润的铜钱。
前路艰险,她知道。
但她不惧。
因为她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
绣心阁的灯还亮着,秦娘子、阿箐、周宜、老陈、王癞子……还有那些匠人、绣娘,都在等着她。
这座她用双手撑起的天地,已经初具雏形。
而她,要让它,稳稳地,在这京城扎根。
深深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