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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掌柜神色顿时恭敬几分：“原来是沈姑娘。既如此，赵某便等半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日落时还染不出，这单子……”
“若染不出，绣心阁分文不取，另赔您五十两。”沈知微语气平静。
赵掌柜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赵某拭目以待。”
待他离去，王癞子急道：“姑娘，这……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接大单？”沈知微挽起袖子，“王管事，劳烦您去取些明矾、皂角，还有……秦姨那儿应该有些晒干的栀子花，一并取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染坊里鸦雀无声。沈知微指挥着匠人调整染料配比，一遍遍试染小样。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指尖也被染料染成金色。
申时三刻，最后一匹缎子从染缸中提起。
夕阳正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湿漉漉的缎面上——那金色活了！从淡金到赤金，七种色泽如流水般交融，随着光线流转，恍如夕照下的波光粼粼。
“成了！”王癞子声音发颤。
赵掌柜准时到来。他站在染缸边，盯着那匹缎子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忽然长舒一口气：
“好！好一个‘夕照金波’！沈姑娘，这手艺，赵某服了。”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三百两定金，往后云锦阁的‘流光缎’，全交给贵坊染。工钱……按市价加三成。”
三百两！
王癞子和匠人们目瞪口呆。沈知微接过银票，神色依旧平静：“谢赵掌柜信任。只是有言在先——绣心阁的货，童叟无欺。若赵掌柜发现以次充好，分文不取，十倍赔偿。”
“痛快！”赵掌柜大笑，“沈姑娘是爽快人。三日后，赵某在‘醉仙楼’设宴，还请姑娘赏光，谈谈长期合作。”
送走赵掌柜，染坊里一片欢腾。王癞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姑娘……姑娘真是神了！三百两啊！咱们染坊一年也赚不到这个数！”
沈知微将银票递给他：“这三百两，一百两归公中，一百两留作染坊周转，剩下一百两……给匠人们发赏钱。这半月，大家辛苦了。”
匠人们欢呼起来。王癞子却红了眼眶：“姑娘，这……”
“这是你们应得的。”沈知微洗净手上的染料，“王管事，往后染坊就交给你了。记住了——货真价实，才是长久之道。”
从染坊出来，已是暮色四合。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与染坊里那匹“夕照金波”交相辉映。
周宜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递上帕子：“姑娘快擦擦，脸上都是金粉。”
沈知微接过帕子，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方才染布时全神贯注，此刻松懈下来，才觉疲惫。
“周姑娘，明日你去找陈师傅，让他寻紫檀木做绣架。钱，有了。”
周宜一愣：“姑娘哪来的……”
“染坊接了大单。”沈知微将剩下的银票递给她，“这三百两，好生收着。绣心阁开张的本钱，够了。”
回到西偏院，沈知微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从窗外泻入，在地上铺了一片清霜。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满身金粉、发丝凌乱的自己。
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声，在寂静的屋里荡开。
她做到了。
不是靠府里的月例，不是靠谁的赏赐，是靠自己的双手，靠母亲教的技艺，挣来了三百两银子。
虽然累，虽然险。
但值得。
她从怀中取出母亲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母亲，您看见了吗？”她轻声说，“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玉佩温润，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窗外，更鼓声起。
一更天了。
沈知微吹熄烛火，和衣躺下。怀中的银票硬硬的，硌着心口，却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三日后，诗会。
五日后，绣心阁开张。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等着她。
她闭上眼。
梦里，仿佛又回到西郊庄子，母亲在灯下绣花，她在旁习字。窗外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
母亲忽然停针，轻声道：“微儿，若有一日娘不在了，你要记住——这双手，能绣出世间最美的画，也能织出最牢的网。但你要用它，护住你想护的人，走你想走的路。”
那时她八岁，懵懂点头。
如今，她十六岁。
终于懂了。
晨光微露时，沈知微醒了。
她起身，推开窗。
东方天际，朝霞正一点点染红云层。
像极了染坊里那匹“夕照金波”。
新的日子，开始了。
而她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