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锦帐玄机》最新章节。
七月底的京城,闷热如蒸笼。
绣心阁的修缮却进行得如火如荼。老陈拄着拐杖,指挥着木工房的匠人们刨木、上漆、搭货架。他那条伤腿还未好全,却不肯闲着,说铺子开张是大事,他得亲自盯着。
“三姑娘您瞧——”老陈指着新做的多宝格,“这架子用的是榉木,纹理细,承重好。每格尺寸我都量过了,正好能摆下一尺见方的绣屏,还留出展示的空当。”
沈知微抚过光滑的木料,点头赞道:“陈师傅费心了。”
“应该的。”老陈憨笑,压低声音,“姑娘不知,自打按件计酬,这帮小子干劲足着呢。原先三天做一张桌子,现在一天能做两张,手艺还比以前好。”
正说着,秦娘子带着四个绣娘从后门进来。她们各自抱着绣架、丝线匣子,见沈知微在,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沈知微看向秦娘子,“楼上收拾好了,秦姨去看看?”
三楼果然敞亮。四面临窗,通风极好,靠墙摆了四张绣架,每张架前都配了高脚凳、丝线架、还有特制的“灯棚”——那是用细竹篾绷上素绢做的,罩在烛台上,光线柔和均匀,不伤眼睛。
秦娘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微风拂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
“这地方好。”她轻叹,“比府里绣房亮堂,也清净。在这儿做活,眼睛能少受些罪。”
一个年轻绣娘怯生生问:“秦师傅,咱们真能在这儿接活?不会被说闲话么?”
“说什么闲话?”秦娘子板起脸,“凭手艺吃饭,堂堂正正。再说,这是老夫人允了的,谁敢多嘴?”
绣娘们这才放下心,各自整理起工具来。
沈知微走到秦娘子身边,低声道:“秦姨,宁远侯府那边,您看接不接?”
“接。”秦娘子毫不犹豫,“老封君们眼界高,但出手也阔绰。一幅《荷塘清趣》小样,她们能给到五十两。若是大件,三五百两也是有的。”
她顿了顿:“只是……要接这样的活,丝线得用最好的。金线要足赤,孔雀羽线要取尾羽中段最亮的那几根,连绷缎的架子都得换——我看了,老陈做的绣架虽好,但绷七尺以上的大件,还得用紫檀木的,不然会变形。”
“紫檀木……”沈知微沉吟,“我让陈师傅去寻。”
“价钱可不便宜。”秦娘子看着她,“一架紫檀绣架,少说也得八十两。再加上丝线、锦缎……一幅大件绣品的本钱,就得二百两往上。”
二百两。沈知微心下一算——铺子修缮已花了五十两,添置货架、柜台又花了三十两,再加上匠人工钱、绣娘月例……她手中那二百两银子,已去了一半。
“钱的事,我来想法子。”她轻声道,“秦姨只管把活儿做好。”
从绣心阁出来,已是申时。日头西斜,街上依旧熙攘。沈知微与周宜往府里走,经过一家当铺时,她脚步顿了顿。
铺面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裕昌当”三个大字,门脸气派,进出的人却不多——这是京中最大的当铺,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
“姑娘想当东西?”周宜小声问。
沈知微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袖中那枚羊脂玉佩贴着肌肤,温润生凉。这是母亲留下的,不能当。
行至府门角门,却见一个面生的小厮候在那儿,见她们来,忙上前行礼:“三姑娘安好。小的是宁远侯府门上的,奉老夫人之命,给姑娘送请柬。”
请柬是洒金笺,上头写着三日后宁远侯府“消夏诗会”,邀京中才女赴会,并特意注明:“请携近作绣品,以供品鉴。”
沈知微接过请柬:“替我谢过老夫人。”
小厮退下后,周宜蹙眉:“又是诗会……姑娘,这些贵女最会刁难人。”
“无妨。”沈知微将请柬收好,“秦姨那边,《荷塘清趣》绣得如何了?”
“昨日去看,已绣了七成。秦娘子说,最迟后日能完工。”
“那就好。”
回到西偏院,沈知微摊开纸笔,开始核算铺子开张所需的银两。货品成本、人工开支、店铺租金(虽是她名下的铺面,但账目上仍需记租金)、还有预备金……林林总总,至少还需三百两。
她手中只剩一百两。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沈知微搁下笔,走到窗边。院中老槐树下,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分食冰镇的西瓜,笑声清脆。
这座府邸,看似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次日一早,沈知微去了染坊。
王癞子正带着匠人试染一批新料子——是“云锦阁”送来的“流光缎”,要求染出“夕照金波”的渐变色。这活儿极难,一缸染料里要调七种金色,从淡金到赤金,过渡还需自然。
见沈知微来,王癞子抹了把汗:“姑娘您瞧,这色……总差一点。”
沈知微走近染缸。缸中缎料已染了大半,色泽华美,但金与金之间界限分明,少了那种“流光”的韵味。
“试试‘晕染法’。”她轻声道。
“晕染法?”王癞子愣住,“那是画画的法子……”
“染布也是作画。”沈知微从架上取下一柄长柄木勺,在染缸中轻轻搅动。金液随着她的动作旋转、交融,界限渐渐模糊,形成自然的渐变。
“这……”王癞子瞪大眼,“姑娘会染布?”
“母亲教过一些。”沈知微放下木勺,“她说,染布如调香,讲究的是火候与时机。色要一层层上,每上一层,需晾半干再染下一层。如此,颜色才能交融而不浑浊。”
王癞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多谢姑娘指点!”
正说着,外头匆匆跑进一个匠人:“王管事!云锦阁的掌柜来了,说要验货!”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靛蓝绸袍的中年人已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他面色严肃,目光在染缸中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管事,这就是你说的‘夕照金波’?”
王癞子忙迎上去:“赵掌柜您瞧,这色……”
“色是好色,但我要的是‘流光’,不是‘分段’。”赵掌柜摇头,“这批缎子是要送进宫的,半点马虎不得。若染不出我要的效果,这单子,我只能另寻他家了。”
王癞子急得满头大汗。沈知微却上前一步:“赵掌柜可否容我们半日?日落之前,必让您看到满意的‘流光’。”
赵掌柜打量她:“这位是……”
“靖国公府沈知微,绣心阁的东家。”
“绣心阁?”赵掌柜眼中闪过讶异,“可是宁远侯府寿礼上那幅双面绣的……”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