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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前夜,绣心阁三楼灯火通明。
秦娘子带着四个绣娘正在赶制那幅《荷塘清趣》。一尺见方的素缎上,荷叶田田,荷花初绽,一只蜻蜓停在莲蓬上,翅翼薄如蝉翼。正面是白日的清丽,翻过来,却是月下的静谧——同样的构图,用色却从明快转为幽深,月光用了银线掺珍珠粉,在烛光下莹莹生辉。
“最后一针。”
秦娘子落下针,长长舒了口气。她眼中有血丝,指尖也被丝线勒出深深的红痕,但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微丫头,你来看。”
沈知微走近。绣品在灯下展开,正反两面的光影流转,恍如两个世界在方寸之间交替。
“秦姨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她由衷赞道。
“是老眼昏花了。”秦娘子摇头,“这蜻蜓的翅膀,若再早十年,我能绣得更透亮些。”她顿了顿,“明日诗会,你打算如何展示?”
“不展示。”沈知微轻声道。
秦娘子一怔:“为何?”
“好东西,要让人求着看。”沈知微将绣品仔细卷起,装入紫檀木匣,“明日我只带空匣去。若有人问,便说绣品尚未完工。若无人问……”她微微一笑,“便当去赏荷。”
周宜在旁听得着急:“姑娘,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
“扬名不在一次诗会。”沈知微合上匣盖,“我要的,是让人记在心里,念念不忘。”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秦娘子带着绣娘们下楼歇息。沈知微独坐灯下,打开一本新账册——这是绣心阁的专用账目,开张在即,每一笔进出都需清清楚楚。
刚提笔,门外传来叩门声。
“三姑娘。”
是陆砚辞的声音。
沈知微微怔,起身开门。陆砚辞立在门外,一身墨青长衫,手中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世子怎么来了?”
“来看看。”陆砚辞踏入屋内,目光扫过案上的账册,“明日诗会,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陆砚辞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案上:“这里有些银票,绣心阁开张用得上。”
沈知微打开锦囊,里头是五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她手指一顿:“世子,这……”
“不是白给。”陆砚辞在窗边坐下,“算我入股。绣心阁往后盈利,我要三成。”
他说得坦然,沈知微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最稳妥的支持,既不伤她自尊,又能名正言顺地帮她。
“世子不怕赔本?”
“赔不了。”陆砚辞看着她,“我看人从不会错。”
四目相对。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又一声,悠长寂寥。
“刘嬷嬷的病,好了。”陆砚辞忽然道。
沈知微指尖微蜷:“何时好的?”
“今日午后。她去了老夫人院里,哭诉了一个时辰,说云霞坊生意一落千丈,侄儿要被债主逼得上吊。”陆砚辞语气平淡,“祖母赏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好生养着,府里的事……暂且不必管了。”
暂且不必管。这话里的意思,沈知微听懂了。
“世子觉得,她会罢休么?”
“不会。”陆砚辞摇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她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他顿了顿,“所以绣心阁必须尽快立起来。立住了,她就动不了你。”
沈知微握紧那叠银票。纸张厚实,边缘硌着掌心。
“多谢世子提点。”
“不必谢我。”陆砚辞起身,“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明日诗会,我送你去。”
“不必劳烦……”
“要的。”陆砚辞回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明日各府公子也会去,在偏厅另设一席。我若不去,怕你被人欺负。”
他说得理所当然,沈知微却心头一震。这话里的维护之意,太明显了。
“世子……”
“早些歇息。”陆砚辞打断她,推门离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沈知微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琉璃风灯还留在案上,灯焰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次日晨,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烟青色里。沈知微穿上那身雨过天青色云锦衣裙,发间簪了那支白玉簪,腕上是老夫人赏的羊脂玉镯。对着镜看了看,太素,又添了一对珍珠耳坠。
周宜撑伞送她到角门。陆砚辞的马车已候在那儿,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绸衫,玉冠束发,立在车旁,像一竿雨中的修竹。
见沈知微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上车吧。”
马车驶向宁远侯府。雨打车篷,沙沙作响。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小几上摆着一碟冰镇葡萄,紫莹莹的,还挂着水珠。
“吃些,解暑。”陆砚辞道。
沈知微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果肉清甜,凉意沁人。
“世子今日去偏厅?”
“嗯。”陆砚辞翻着手中书卷,“户部侍郎的公子、忠勇伯世子、还有几个国子监的同窗都会去。你那边若有麻烦,让丫鬟来传话。”
他说得随意,沈知微却听出了其中的安排——他连偏厅有谁都打探清楚了。
“世子费心了。”
“应该的。”陆砚辞抬眼,“你代表靖国公府,我不能让你丢脸。”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今日因着下雨,女眷们都从抄手游廊直接进园,省了在雨中等候的狼狈。
沈知微下车时,正好碰见赵莹。这位侍郎千金今日一身桃红织金裙,发间珠翠耀目,见沈知微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姑娘今日好素净。”她目光扫过沈知微周身,“这身衣裳……是前年的料子了吧?如今京中最时兴的是‘流光缎’,三姑娘没做一身?”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位女眷都看过来,神色各异。
沈知微面色不变:“赵姑娘消息灵通。不过‘流光缎’虽好,却不及云锦透气。这暑热天气,还是舒适要紧。”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流光缎’,我听说云霞坊也在卖,赵姑娘可买了?”
赵莹脸色一僵。云霞坊掺假的事,这几日已在各府传开,她自然知道。此刻沈知微提起,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我……我自然是在‘云锦阁’买的。”赵莹强笑,“谁不知道云霞坊的货……”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懂了。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神,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这位靖国公府的庶女,不仅手艺好,脑子也清醒。
进了水榭,雨打荷叶声淅淅沥沥,反倒添了几分清雅。宁远侯老夫人今日坐在正中的罗汉榻上,见沈知微来,招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这是上座。沈知微敛衽行礼,在老夫人右下首的绣墩上坐了。赵莹被安排在她下首,脸色愈发难看。
诗会开始。各府小姐依次展示绣品、念诵诗作。轮到赵莹时,她让丫鬟展开一幅《蝶恋花》绣屏,三尺宽,用了金线银线,富丽堂皇。
“这是小女耗时两月所绣,请老夫人品鉴。”
老夫人点点头,却没多说什么,只转向沈知微:“三姑娘今日带什么来了?”
沈知微起身,从周宜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回老夫人,绣品尚未完工,不敢献丑。只带了一匣丝线,请各位夫人、姑娘赏玩。”
匣盖打开,里头是十二束丝线,每束一色,从月白到黛青,依次排列。最妙的是,这些丝线在光下会流转虹彩——正是染坊新染的“流光丝”。
“这是……”一位夫人拈起一束,对着光细看,“这光泽,竟比‘流光缎’还要细腻!”
“这是绣心阁特制的丝线,专用于双面绣。”沈知微轻声解释,“用的是江南最细的蚕丝,染时掺了珍珠粉,所以有流光之效。”
“可能卖些给我?”另一位夫人急道,“我正想绣幅观音像,正愁找不到好丝线!”
“自然可以。”沈知微颔首,“只是这丝线染制不易,每月只能出三十束。今日带来这十二束,是送给各位夫人、姑娘试用的。”
她让周宜将丝线分赠众人。每位得赠者都喜形于色——这等好丝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赵莹也得到一束,却是最不起眼的月白色。她捏着丝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忽然道:“三姑娘,你那幅《荷塘清趣》,可能让老身先睹为快?”
沈知微微笑:“老夫人想瞧,自然可以。”
她示意周宜取来绣品。素缎展开的刹那,水榭里响起一片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