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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寅时未到。
沈知微醒了。
不是被更鼓声唤醒,而是被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又像是老鼠啃啮木器。声音从窗外传来,断断续续,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她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个西偏院裹在一片灰白里。院中老槐树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墙角,手中拿着一把铁锹,在土里挖着什么。
是赵伯。
沈知微推开房门走出去。石板路冰凉,晨露浸湿了她的绣鞋。
“赵伯?”
老仆吓了一跳,铁锹“哐当”掉在地上。他转身,脸上沾着泥点,眼中布满血丝。
“姑、姑娘怎么起来了……”
“您在这做什么?”
赵伯嘴唇哆嗦着,指向墙角:“老汉……老汉昨夜睡不着,想起姨娘说过,这院角埋着东西。说是若姑娘日后有难处,可挖出来应急。”
沈知微心头一震。她走过去,见土坑里露出一只陶罐,罐口用油布封着,布上已经长满青苔。
“什么时候埋的?”
“姑娘七岁那年,姨娘病重时。”赵伯声音发哽,“姨娘说,这是她攒下的体己,留给姑娘当嫁妆。但若姑娘在府里过不下去,就拿去当本钱,做什么都好,就是别委屈自己。”
沈知微蹲下身,拂去陶罐上的泥土。罐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她掀开封布,往里看去——是银子,十两一锭的雪花银,整整齐齐码着,足有二十锭。银锭下压着一只锦囊,里头是几样首饰:一对赤金镯子,一支点翠步摇,还有一枚羊脂玉玉佩。
玉佩上刻着两个字:“绣心”。
是母亲的闺名。
沈知微握着那枚玉佩,指尖微微发抖。玉质温润,贴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
“姨娘还说……”赵伯抹了把脸,“若姑娘真用了这银子,别忘了她的话——针线能绣花,也能缝伤口;算盘能算账,也能算人心。”
晨雾渐散,东方透出一线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地划破寂静。
沈知微将玉佩收入怀中,重新封好陶罐:“埋回去吧。”
赵伯愣住:“姑娘不取用?”
“还没到用的时候。”沈知微站起身,“这是母亲的念想,让它留着吧。”
回到屋内,天光已亮。周宜端了热水进来,见沈知微坐在镜前出神,轻声道:“姑娘,方才老夫人屋里的春杏来传话,说今早各房去请安时,老夫人提了姑娘,夸您昨日在宁远侯府得体。”
沈知微抬眼:“只说了这个?”
“还说……”周宜迟疑道,“刘嬷嬷病了,告假三日。”
病了?昨日还去老夫人院里告状,今日就病了?
沈知微没说话,只将陆砚辞送的那套头面一件件取下,换上素日戴的木簪。镜中人眉眼沉静,眼底却有淡淡的乌青。
“周姑娘,随我去绣房。”
辰时的绣房已是一片忙碌。十二位绣娘各据一桌,针起针落,悄无声息。秦娘子坐在最里的绣架前,正对着一幅三尺长的素缎出神——那是侍郎府订的《灵山法会图》底稿。
见沈知微来,她招招手:“微丫头,你来看。”
沈知微走近。绣架上绷着的素缎已用淡墨勾出轮廓:中央是释迦牟尼佛结跏趺坐,周围菩萨、罗汉、飞天环绕,祥云缭绕,莲座层层。构图繁复精密,光是主要人物就有四十九位。
“这幅图,至少要绣上五万针。”秦娘子轻叹,“孔雀羽线、金线、各色丝线,估摸着要用上三百两银子的料。可如今……库里的金线不够了。”
“采买了么?”
“采买了。”秦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小束金线,“可你看这成色——说是足金,捻开来里头是铜芯。这样的线绣上去,不出三月就要发黑。”
沈知微接过金线,对着光细看。果然,外层金箔剥落后,露出里头暗红的铜丝。
“哪家买的?”
“云霞坊。”秦娘子压低声音,“刘嬷嬷侄儿的铺子。说是京中最好的金线,一两银子一钱。我让周姑娘去彩丝坊问了,同样的货,只要七钱。”
差价三成。沈知微握紧那束金线,铜丝硌着掌心。
“退了么?”
“退了。可云霞坊说,货已出柜,恕不退换。”秦娘子苦笑,“十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沈知微沉默片刻,将金线收进袖中:“此事我来办。秦姨先用工库里存着的真金线,缺多少,我让人去彩丝坊补。”
离开绣房,她径直往账房去。周宜跟在后头,忧心忡忡:“姑娘,刘嬷嬷这一病,云霞坊的事怕是不好办……”
“病了才好办。”沈知微脚步不停,“病了,就管不了事。管不了事,下头的人自然要寻新主子。”
行至东跨院,果然见账房前围着一群人——各房采买的管事、嬷嬷,个个手里拿着单子,正七嘴八舌:
“周先生,这批胭脂的价不对啊!云霞坊报价三钱一盒,彩丝坊只要二钱!”
“还有这香胰,云霞坊卖一钱五,城南‘芬芳斋’只要八分!”
“这采买单子是谁核的?怎么尽是云霞坊的货?”
周账房被围在中央,满头大汗,手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见沈知微来,如蒙大赦:“三姑娘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沈知微接过那叠采买单,一张张翻看。米面粮油、布匹绸缎、胭脂水粉……十样里有八样标着云霞坊,价格都比市价高出三到五成。
“这些单子,是谁拟的?”她问。
众人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一个年轻管事低声道:“是……是刘嬷嬷吩咐的。她说云霞坊的货最好,贵些也值。”
“货呢?可验过了?”
“验了。”另一个嬷嬷站出来,手里捧着几盒胭脂,“这是云霞坊的胭脂,这是彩丝坊的。您瞧——颜色、香味都一样,可云霞坊的卖三钱,彩丝坊的只要二钱。”
沈知微打开胭脂盒,指尖蘸了些,抹在手背上。色泽嫣红,质地细腻,确是好货。她又打开彩丝坊的,对比之下,竟分不出高下。
“既如此,往后采买,就按市价来。”她将单子递给周账房,“先生拟个新章程:所有采买,需货比三家,取价低质优者。采买管事每旬报一次市价单,账房暗访复核。若有虚报……”
她抬眼,扫过众人:“扣当月工钱,三次以上,逐出府去。”
这话说得极重。管事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驳——昨日赏荷宴的事已经传开,这位三姑娘连侍郎千金都敢怼,又有老夫人和世子撑腰,谁还敢触霉头?
众人散去后,周账房长舒一口气:“多亏姑娘来了。刘嬷嬷这一病,底下人都乱了套。”
“乱得好。”沈知微走进账房,从袖中取出那束掺假的金线,“先生请看这个。”
周账房接过,捻开一看,脸色骤变:“这是……”
“云霞坊卖给绣房的金线,十两银子。”沈知微语气平静,“烦请先生将这束金线,连同一份云霞坊的价目单,送到老夫人那儿。不必多说,老夫人自然明白。”
周账房会意,郑重收好:“老朽这就去办。”
从账房出来,已是巳时。日头渐高,园中热气蒸腾。沈知微行至荷塘边,见赵伯正撑着竹筏采莲蓬,便驻足看了片刻。
“三姑娘。”
身后传来温润男声。沈知微回头,见陆砚辞站在柳荫下,一身月白夏衫,手中拿着一卷书。
“世子。”
“祖母唤你去涤墨轩。”陆砚辞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好,昨夜没睡?”
“睡得浅。”沈知微垂下眼帘,“世子可知祖母唤我何事?”
“云霞坊的事,祖母知道了。”陆砚辞将书卷递给她,“这是《大雍律》中关于商贾欺诈的条目,你可看看。”
沈知微接过,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头写着:“以伪乱真,以次充好,诈取钱财逾十两者,杖二十,罚银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