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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银子,杖二十,罚银百两。”陆砚辞淡淡道,“若按此律,云霞坊该罚。”
沈知微抬眼:“世子以为,该按律办?”
“该。”陆砚辞看着她,“但不必你出面。祖母已让管家去了云霞坊,退了假货,索了赔偿。往后府中采买,与云霞坊断绝往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知微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是老夫人给刘嬷嬷的警告,也是给全府看的姿态。
“谢世子提点。”
“不必谢我。”陆砚辞转身,“随我来吧,祖母在等。”
涤墨轩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王氏坐在窗边的湘妃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见沈知微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沈知微敛衽坐下。丫鬟奉上茶,是冰镇的酸梅汤,消暑解渴。
“昨日的赏荷宴,你做得很好。”王氏缓缓开口,“宁远侯夫人今早派人送来帖子,邀你三日后去她府上,说是几位老封君想看看双面绣。”
沈知微垂眸:“孙女知道了。”
“但你要记住——”王氏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风头太盛,难免招人眼红。刘嬷嬷的事,是给你提个醒。”
“孙女明白。”
“你不明白。”王氏放下佛珠,看着她,“刘嬷嬷跟了我三十年,她的根须扎得深。你以为断了她的财路,她就没法子了?错了。她还有娘家兄弟在侍郎府,还有侄儿在云霞坊,还有这府里上下几十个受过她恩惠的管事、婆子。”
她顿了顿:“我今日压了她,是给你撑腰。但往后,你要学着自己走。”
沈知微抬起头:“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匠作开源不能停,但也不能只靠府里的匠人。”王氏从榻边取出一份契书,“这是城西一处铺面的地契,原是你母亲的陪嫁,一直空着。如今,我把它给你。”
沈知微接过契书。纸页泛黄,墨迹犹新,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沈知微”三个字。
“祖母……”
“别忙谢。”王氏摆手,“铺子给你,是让你正经做生意。绣房、染坊、木工房的货,可放在铺子里卖。但有一条——账目要清,盈亏自负。赚了钱,你七,公中三。赔了钱,你自己担着。”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沈知微握紧契书,那纸张在她手中微微发烫。
“孙女……定不负祖母所托。”
“去吧。”王氏闭上眼,“三日后去宁远侯府,穿得体面些。那对羊脂玉镯,该戴就戴,别藏着。”
从涤墨轩出来,已近午时。烈日当空,晒得青石板路发白。沈知微走在回廊里,手中那份契书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团火。
陆砚辞送她到月洞门,忽然道:“城西那铺子,我知道。临着朱雀大街,位置极好,但租金昂贵。祖母这是给你出了道难题。”
“世子觉得,我做不成?”
“我觉得,你能做成。”陆砚辞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需要什么,可来找我。”
他说完便走了,月白衣袂在烈日下泛着光,晃得人眼花。
沈知微回到西偏院,推开门,屋内一片清凉。周宜已备好午饭,简单两菜一汤,摆在案上。
“姑娘,老夫人给了什么?”周宜好奇地问。
沈知微将契书递给她。周宜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把铺子交给姑娘打理?”
“是。”沈知微坐下,端起碗,“周姑娘,你说,咱们给铺子起个什么名好?”
周宜想了想:“既然是卖绣品、木作,就叫‘锦绣坊’如何?”
“太俗。”沈知微摇头,目光落在案头那枚玉佩上——母亲留下的,“绣心”二字在光下温润生辉。
“叫‘绣心阁’吧。”她轻声道,“取母亲之名,承母亲之艺。”
午后,沈知微带着周宜去了城西。
铺面果然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三层小楼,朱漆大门,门楣上原有一块匾额,已被取下。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但梁柱结实,窗棂完好,稍加修缮便能使用。
“楼下可摆货架,卖绣品、木作。二楼设雅间,接待定制客人。三楼……”沈知微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外头正对着一片荷塘,“可做绣房,让秦娘子带几个绣娘在此做活,专接贵重订单。”
周宜眼睛发亮:“这铺子若开起来,定能红火!”
“红火不红火,还得看经营。”沈知微转身,“周姑娘,劳烦你去找老陈,让他带木工房的人来,估估修缮的工料钱。再去寻秦娘子,让她挑四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准备驻店。”
“是!”周宜应声去了。
沈知微独自留在铺中。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她走到楼梯口,拾级而上。
二楼果然宽敞,四面开窗,通风极好。她在窗边站定,望着楼下街景——车马粼粼,行人如织,这座繁华的京城从不因任何人的悲喜而停歇。
袖中的玉佩贴着肌肤,温温热热。
母亲当年是否也曾站在这里,望着同样的街景,想着她的绣艺该传向何方?
楼梯传来脚步声。沈知微回头,却见陆砚辞站在楼梯口,手中拿着一卷图纸。
“世子怎么来了?”
“祖母让我送这个。”陆砚辞将图纸展开,是一幅铺面改造的草图,“这是工部一位老匠人画的,说这铺子梁柱结构特殊,不可随意改动。”
沈知微接过细看。图上详细标注了承重墙、主梁位置,连哪面墙可拆、哪面墙不可动都标得清清楚楚。
“世子费心了。”
“顺手而已。”陆砚辞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三日后去宁远侯府,你可想好带什么了?”
“带一幅小样。”沈知微道,“《荷塘清趣》,双面绣,一尺见方。”
“太小了。”
“小才显功夫。”沈知微抬眼,“世子不信?”
陆砚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如春风拂过冰面,有种惊心动魄的干净。
“我信。”他说,“你从未让我失望过。”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吆喝声:“栀子花——白兰花——”
声音清脆,穿过长长的街巷,飘进窗来。
沈知微望向窗外。烈日下,那卖花女挎着竹篮,篮中花朵洁白如雪,在尘世喧嚣里,自有一股清净。
“世子。”她忽然道,“这铺子开张那日,我想在门口摆一盆荷花。”
“为何?”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沈知微轻声道,“我想让所有人知道,绣心阁的货,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陆砚辞沉默良久,点点头:“好。”
日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
远处钟声又响,是护国寺的晚钟,一声声,浑厚悠长。
沈知微握紧手中的图纸。
新的战场,已经铺开。
而这一次,她要赢的,不只是府内的认可。
更是这座京城,这片天地。
她要让“绣心”二字,成为一块招牌。
一块响当当的,百年不倒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