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锦帐玄机》最新章节。
七月十七,寅时三刻。
靖国公府西偏院的灯便亮了。沈知微坐在镜前,看着周宜将陆砚辞送来的那套点翠头面一一簪上。赤金为底,翠羽为饰,当中那颗南珠有拇指大小,在烛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姑娘真该多打扮打扮。”周宜轻声叹道,“这般模样走出去,谁还敢说您是庄子上来的?”
镜中人眉目清泠,点翠衬得肤色愈发瓷白,雨过天青色的云锦衣裙如水泻地,襟口那丛暗纹缠枝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恍如真花。
沈知微却抬手,将最显眼的那支凤钗取下:“太招摇了。”
“可世子特意交代……”
“宴罢要还的,弄坏了赔不起。”沈知微将那支钗换成一枚简单的白玉簪,又将腕上的赤金镯子褪下,换上林姨娘留下的那只素银镯,“这样就好。”
周宜还要劝,外头传来叩门声。一个小丫鬟探头道:“三姑娘,车备好了,世子已在角门外候着。”
角门外,晨曦初透。
陆砚辞今日换了身竹青色的直裰,玉冠束发,立在马车旁。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青衫染成淡淡的金。见沈知微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上车吧。”
马车驶出巷口,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晨街里格外清晰。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松木香,小几上摆着一卷摊开的《诗经》,页边有细密的批注。
“世子昨夜没睡好?”沈知微忽然问。
陆砚辞抬眼:“何以见得?”
“批注的墨色深浅不一,前几行工整,后几行潦草,是倦极时写的。”沈知微顿了顿,“可是为府中事务?”
陆砚辞沉默片刻,道:“父亲起复之事有了眉目,但需打点。三叔外放的缺也定了,是闽南的盐道,肥缺,但上下打点少不得银子。”
“公中还有多少?”
“昨日对账后,还剩三千四百两。若按从前的花法,不够两月。”陆砚辞看向她,“所以三姑娘的匠作开源,必须成。”
马车转过街角,宁远侯府的朱门已在望。门前车马如龙,各府女眷的软轿、马车排成长队,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陆砚辞先下车,伸手扶她。掌心温热,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轻,却稳。
“记住。”他低声说,“今日宴上,少说多听。但若有人问起绣品,不必谦逊。”
沈知微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像冬日的潭水,表面结了薄冰,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我明白。”
宁远侯府的后园比靖国公府大了一倍不止。此时正是荷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十亩荷塘碧叶接天,粉白的花苞在晨风里摇曳。水榭曲廊间已摆开数十张案几,各府女眷三三两两聚着,笑语盈盈。
沈知微一踏入园中,便有数道目光投来。有探究,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毕竟,一个刚从庄子上接回的庶女,在这些贵女眼中,与村姑无异。
“这位便是靖国公府的三姑娘?”一个身着桃红缕金裙的少女款款走来,发间金步摇晃得刺眼,“我是户部侍郎家的赵莹,那日祖母寿宴,见过你送的那幅绣屏。”
沈知微敛衽为礼:“赵姑娘安好。”
赵莹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那身云锦衣裙上停了停,笑道:“三姑娘这身衣裳倒是别致,这缠枝莲的绣样……可是府上绣房的手艺?”
“正是。”
“难怪。”赵莹掩唇轻笑,“我听说,靖国公府的绣房如今对外接活了?三姑娘真是会持家。”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四周几位女眷都看过来,眼中意味不明。
沈知微面色不变:“府中艰难,开源节流罢了。比不得赵姑娘府上,听说侍郎大人刚得了江南织造的肥差?”
赵莹笑容一僵。江南织造是油水最厚的差事之一,但也是最易遭人眼红的。她没想到沈知微竟知道这个。
“三姑娘消息灵通。”她干笑两声,“不过说起绣品,今日各府姐妹都带了得意的来,三姑娘可也带了?”
“带了。”沈知微示意周宜打开锦盒。
盒中是一幅尺宽的绣帕,素白缎面,只在一角绣了一枝半开的玉兰。花苞莹白,瓣尖透着淡粉,叶片用了三种绿色丝线,叶脉纤毫毕现。最妙的是,当光线变换时,那花瓣上竟似有露珠滚动。
四周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这是……双面绣?”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走近细看,“正面是玉兰,翻过来……竟是蝴蝶!”
众人围上来看。果然,绣帕翻面,同一位置绣着一只墨蓝凤蝶,翅翼上的鳞粉用了孔雀羽线,在光下流光溢彩。
“正面玉兰,背面蝴蝶,喻‘玉蝶报春’。”沈知微轻声解释,“小小玩物,让各位见笑了。”
“这若是玩物,咱们带来的都可扔了。”那位夫人叹道,“我是忠勇伯府的,娘家姓秦。三姑娘这手艺,可愿接定制?”
“夫人厚爱,自当尽力。”
正说着,水榭那头传来丫鬟的唱喏:“老夫人到——”
众人转身行礼。宁远侯夫人在两个丫鬟搀扶下缓步走来,今日换了身赭红福字纹常服,精神矍铄。她目光扫过园中,在沈知微身上顿了顿,笑道:“都起来吧。今日赏荷,不必拘礼。”
众人起身,各自入座。沈知微的位置安排在最末,与各府的庶女、远亲同席。周宜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赵姑娘坐在老夫人右手边第三席,是上座。”
沈知微点点头,并不在意。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冽回甘。
宴至半酣,各府开始展示绣品。有绣孔雀开屏的,有绣百子千孙的,皆用料名贵,绣工精致。轮到赵莹时,她让丫鬟展开一幅《富贵牡丹图》,三尺见方,用了金线、银线、各色丝线,牡丹层层叠叠,富丽堂皇。
“这是府中绣娘耗时三月所绣,献给祖母赏玩。”赵莹笑盈盈道,“用的是苏杭最上等的云线,单金线便用了二两。”
众人啧啧称赞。宁远侯老夫人也点头:“有心了。”
赵莹得意地瞥了沈知微一眼,却见她正垂眸喝茶,仿佛没看见。
“三姑娘。”赵莹忽然道,“听闻靖国公府绣房接了侍郎府的《灵山法会图》,要价八百两。不知今日可带了小样来,让咱们开开眼?”
园中一静。
八百两一幅绣品,这是天价。各府女眷皆看向沈知微,目光各异。
沈知微放下茶盏,起身:“回赵姑娘,法会图才起针,尚无小样。不过今日,我倒带了另一件。”
她从周宜手中接过一只长匣。匣盖打开,里头是一柄团扇——素白纱面,绣着一幅《荷塘月色》。月色如水,荷影朦胧,一只蜻蜓停在莲蓬上,翅翼薄如蝉翼。翻过来,背面是同样的构图,只是月色换成了朝霞,蜻蜓换成了翠鸟。
“正反异景,晨昏交替。”沈知微将团扇呈给老夫人,“小小玩意,献给老夫人解暑。”
老夫人接过团扇,对着光细看,眼中闪过惊叹:“这蜻蜓的翅膀……”
“用了孔雀羽线捻入银丝,再覆以极薄的蝉翼纱。”沈知微答道,“如此,方能显出翅膀的透明质感。”
“巧思。”老夫人轻轻摇扇,“这柄扇子,老身收下了。来人,取我那对羊脂玉镯来,赏给三姑娘。”
丫鬟捧上一对玉镯,莹白温润,触手生温。沈知微敛衽谢过,正要接过,忽听赵莹笑道:“三姑娘好本事。不过……我听闻靖国公府如今让匠人接外活,连木工、染坊都做起生意来了。这倒是新鲜,勋贵之家,何时沦落到与商贾争利了?”
这话说得极重。园中霎时安静,连摇扇的声音都停了。
沈知微抬眸,看向赵莹。这位侍郎千金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在看什么腌臜之物。
“赵姑娘此言差矣。”沈知微声音平静,“《周礼》有云:‘以九职任万民’,其中‘百工饬化八材’,匠作本就是正业。我朝太祖皇帝起兵时,军中匠营制甲造械,功不可没。如今太平年间,匠人凭手艺谋生,何错之有?”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再者,靖国公府百年门楣,靠的是祖辈血战挣下的功勋,不是坐吃山空的架子。如今府中艰难,开源节流,让匠人凭手艺添些进项,既全了他们的生计,也补了府中用度。敢问各位夫人、姑娘——这难道不比挥霍祖产、坐吃山空,更对得起祖宗?”
一席话,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