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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月将圆。
靖国公府后园荷塘的藕花开了第一朵,淡粉的花苞从碧叶间探出头,在晨露里颤巍巍的。赵伯天未亮就蹲在塘边守着,见沈知微来,忙指给她看:“姑娘瞧,开花了!”
沈知微俯身细看,那花苞还裹得紧,只裂开一丝缝隙,露出里头嫩黄的蕊。“再有三五日,该全开了。”
“是。”赵伯搓着手,“老汉按姑娘说的,留了最好的三朵不摘,等完全开了,送去漱玉斋——掌柜的说,这等品相的藕花,插瓶能卖二两银子一朵。”
沈知微点点头,目光却越过荷塘,望向远处账房的方向。今日是锦帛券试行满月的结算日,各房都要去对账,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姑娘。”周宜小跑着过来,神色凝重,“大房二姑娘、三房五姑娘都去了账房,还带着各自的嬷嬷。刘嬷嬷也在,说是奉老夫人之命,来‘看看账目’。”
“知道了。”沈知微转身,“染坊那边如何?”
“王管事天没亮就带着匠人试染‘霞光锦’,说是今天必成。”周宜顿了顿,“只是……染料里要用的‘青金石粉’,账房说库中没了,要去采买。刘嬷嬷侄儿的‘云霞坊’报价一两一钱一钱,彩丝坊只要八钱。”
“差三成。”沈知微脚步不停,“用彩丝坊的货。”
“可刘嬷嬷说,云霞坊的货色更纯……”
“那就让她把两家货都买来,当场比。”沈知微语气平淡,“若云霞坊的货真更好,贵三成也值。若不是……”她没说完,但周宜懂了。
行至东跨院月洞门外,果然听见里头喧哗。陆知雅的声音尖利地刺出来:
“……我倒要看看,这劳什子锦帛券省下了多少银子!若省下的还不够赔那些匠人的抽成,我看有些人怎么交代!”
沈知微踏入院中。
账房前乌泱泱站了二三十人,各房主子、管事、嬷嬷,连平日鲜少露面的几位老姨娘都来了,坐在廊下的圈椅里,神色各异。正中石桌上摊着厚厚几摞账册,周账房站在桌前,额上冒汗,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陆知雅见她进来,冷笑一声:“三妹妹来得正好,今日对账,你可要好好给大家说道说道。”
沈知微敛衽为礼,径自走到周账房身边:“先生,账目可理清了?”
周账房将一本册子推到她面前:“上月各房用度,按锦帛券结算,统共支出……一千一百两。”
话音落,院中一片哗然。
“一千一百两?”陆知雅瞪大眼,“上月可是五千八百两!你莫不是做假账?”
“二姐稍安。”沈知微翻开册子,“上月常规用度确实是一千一百两。但另有匠作开源进项三百二十两,荷塘鱼获六两,木匣寄卖十五两……统共三百四十一两。收支相抵,净支出七百五十九两。”
她抬眼,环视众人:“比上月省下……五千零四十一两。”
死一般的寂静。
连廊下打扇的丫鬟都停了手。
五千两。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许久,三房的一位老姨娘颤声问:“那……省下的银子呢?”
“半数填了旧账亏空,半数留存公中,以备不时之需。”沈知微合上册子,“明细在此,各位可自行查看。”
陆知雅一把抢过册子,胡乱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那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她房中上月额外支取一百二十两,扣去锦帛券余额,倒欠公中八十两;三房五姑娘欠六十两;连大夫人房中,都因添置了一批新瓷器,超支四十两。
“这……这不可能!”她猛地摔下册子,“定是你做了手脚!”
“二姐若不信,可派人去各铺面暗访市价。”沈知微语气依旧平静,“胭脂水粉、绸缎布料、米面粮油……所有采买项,账房都留了市价单。二姐尽可核对。”
陆知雅还要再说,忽听廊下一声轻咳。
王氏在丫鬟搀扶下走来,神色端凝。众人连忙行礼。
“都起来吧。”王氏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册子,细细看了半晌,缓缓道,“账目清晰,有凭有据,做得很好。”
她抬眼看向沈知微:“微丫头,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孙女分内之事。”
王氏点点头,又转向众人:“锦帛券试行一月,成效诸位都看见了。从本月起,便定为常例。各房若有异议……”她顿了顿,“可来我屋里说。”
这话一出,便是定论。陆知雅咬唇低头,不敢再言。
众人散去时,日头已高。沈知微留在最后,正要离开,王氏忽然唤她:“微丫头,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荷塘边的石板路还有些湿滑,王氏走得很慢,沈知微在旁搀着。晨风拂过,带来初开藕花的淡香。
“你母亲生前,最爱荷。”王氏忽然道,“每年夏天,都要来这塘边坐坐,画些花样。”
沈知微指尖微蜷:“孙女不知。”
“你怎么会知。”王氏轻叹,“那时你还小。林氏性子静,不爱争,唯爱这些花啊草啊。她画的花样,连宫里的绣娘都夸。”
她停在一株老柳下,看向沈知微:“你很像她。安静,但有主意。手里拿着针线算盘,心里却装着大天地。”
沈知微垂眸:“祖母过誉。”
“不是过誉。”王氏摇头,“这一个月,你做的每件事,我都看在眼里。锦帛券、匠作开源、荷塘养鱼……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为府里打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你也要知道,这府里百年基业,盘根错节。你动了一些人的利,便是动了他们的命。”
沈知微抬眸:“孙女明白。”
“不,你不明白。”王氏看着她,目光复杂,“刘嬷嬷跟了我三十年,她娘家兄弟在户部侍郎府当差,侄儿开着云霞坊。你断了她的财路,她不会善罢甘休。”
“那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适可而止。”王氏缓缓道,“匠作开源已见成效,锦帛券也立了规矩。到此为止,你可安生做个管事的姑娘,往后说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出嫁。若再往下……”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沈知微沉默良久。
荷塘里,那朵初开的藕花在风中轻颤,花瓣又绽开了一丝。
“祖母。”她轻声开口,“若孙女说,这府里的窟窿,远不止账面上这些呢?”
王氏神色一凝:“何意?”
“孙女查过历年旧账,发现从永徽元年起,公中每年都有一笔‘特别开支’,数额不等,多则两三千,少则七八百,记账名目含糊,只写‘应急之用’。”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近五年的记录,统共……一万二千两。”
王氏接过纸,手微微发抖:“这些银子……用在何处?”
“孙女不知。”沈知微垂眸,“但账房周先生说,这些支出,都是老国公亲自批的。”
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王氏盯着那张纸,许久,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此事,不要再查。”她声音干涩,“你今日所言,也不要再对第二人说。”
“孙女明白。”
王氏看着她,忽然问:“若我让你放手,你可愿?”
沈知微抬眼,与她对视。晨光里,少女的眸子清澈如潭,底下的东西却深不见底。
“祖母。”她轻声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氏怔了怔,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无奈,有欣慰,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好一个不得不发。”她转身,“你回去吧。今日起,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其余的事……有我在。”
沈知微深深一礼:“谢祖母。”
回西偏院的路上,经过染坊。还没进门,便听见王癞子粗嘎的嗓门:
“成了!成了!你们快看这颜色!”
推门进去,满屋蒸汽氤氲。染缸边,一匹锦缎正被缓缓提起——那是怎样一种颜色啊!初看是淡淡的霞粉,随着光线流转,渐渐透出金、橙、紫、蓝,仿佛将整个朝霞都染在了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