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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们围在缸边,个个屏息。王癞子双手捧着那匹锦缎,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三姑娘……您看,这‘霞光锦’,咱们染成了!”
沈知微上前,指尖轻触锦缎。触手温润柔滑,那颜色仿佛有生命般,在指下流动。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王癞子眼眶泛红:“姑娘,咱们染坊……也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正说着,门外匆匆跑进一个小厮:“三姑娘!不好了!木工房出事了!”
沈知微心下一沉:“何事?”
“陈师傅……陈师傅从梯子上摔下来,腿折了!”
赶到木工房时,老陈已被抬到榻上,左腿用木板固定着,面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周宜正在给他包扎,见沈知微来,急道:“从三丈高的屋梁上摔下来,幸亏底下有刨花垫着,不然……”
“怎么回事?”沈知微问。
一个年轻木匠噗通跪下:“是小的们不好……昨日漱玉斋催那批木匣,陈师傅带着咱们连夜赶工,今早天没亮又起来,许是太累了,上梁取木料时脚一滑……”
沈知微看向屋里——墙角堆着百来只半成品木匣,个个做工精细,显然是赶了一夜的成果。
她走到榻边,轻声道:“陈师傅好生养着,工钱照发,医药费从公中出。”
老陈挣扎着要起身:“姑娘……那批木匣……”
“有人做。”沈知微按住他,“您把手艺传给徒弟,让他们做,您把关。抽成照旧,您占三成。”
老陈愣住:“这……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沈知微转头看向那些木匠,“你们都是陈师傅的徒弟,手艺学了七八成,缺的只是经验。从今日起,木工房由你们主事,做得好,抽成翻倍;做不好,我换人。”
年轻木匠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惶恐,也有跃跃欲试的光。
“还愣着干什么?”周宜喝道,“赶紧干活去!今日交不出五十只木匣,这个月的抽成全都扣了!”
匠人们一哄而散。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老陈粗重的喘息。
“姑娘……”他哑声道,“您这样……会惯坏他们的。”
“惯不坏。”沈知微在榻边坐下,“有本事的人,该得该得的。没本事的人,想惯也惯不起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御制的跌打药,世子给的,您先用着。”
老陈接过瓷瓶,手抖得厉害:“姑娘大恩……老汉……”
“不必谢我。”沈知微起身,“把腿养好,木工房还得靠您。”
走出木工房时,日头已烈。沈知微站在檐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枝叶间蝉声聒噪,一声赶着一声。
周宜跟出来,低声道:“姑娘,今日之事……太巧了。陈师傅做了三十年木匠,从未失过手。”
沈知微没说话。她想起王氏的话:盘根错节。
“去查查,昨日谁来过木工房。”她轻声说,“还有,这几日府里采买的食材,一律验过再入库。”
“姑娘怀疑……”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知微转身,“去绣房看看,秦娘子那里,不能出事。”
行至半路,忽见陆砚辞从涤墨轩方向走来,手中拿着一卷文书。
“三姑娘。”他在她面前停步,“正要找你。”
“世子何事?”
“宁远侯府送来请柬,三日后有场赏荷宴,指名请你去。”陆砚辞将请柬递来,“说是各府女眷都要带最近得意的绣品,互相品鉴。”
沈知微接过请柬,洒金笺上字迹秀雅,落款是“宁远侯府内眷”。她抬眼:“世子觉得,该去么?”
“该去。”陆砚辞看着她,“但要去得风光。”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两个丫鬟——每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这是……”
“一套头面,一套衣裳。”陆砚辞语气平淡,“那日赏荷宴,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都会去。你代表靖国公府,不能寒酸。”
沈知微打开锦盒。头面是赤金点翠,镶着拇指大的南珠;衣裳是雨过天青色的云锦裁成,襟口袖缘绣着暗纹的缠枝莲。
太贵重了。
“世子,这……”
“不是送你,是借你。”陆砚辞打断她,“宴罢要还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沈知微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她垂下眼帘:“谢世子。”
“不必谢我。”陆砚辞望向木工房方向,“陈师傅的伤,我已知晓。已让府医去看了,用的都是好药。”
沈知微指尖微颤:“世子消息灵通。”
“这府里的事,我想知道的,自然会知道。”陆砚辞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三姑娘,前路艰险,你可想好了?”
风过回廊,吹起两人的衣袂。沈知微握紧请柬,那纸张边缘镶的金箔硌着掌心。
“想好了。”她轻声答,“开弓没有回头箭。”
陆砚辞点点头,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却又回头:“三日后,我送你赴宴。”
青石板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处,片刻,又分开。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手中的请柬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团火。
赏荷宴。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战场,是戏台,是她必须登上去,并且必须唱好的,下一出戏。
回到西偏院,她摊开请柬,提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
“七月十七,赏荷宴。世子赠衣。”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灰雀落在窗棂上,歪头看着她,嘴里衔着一片荷花瓣。
淡粉的,初绽的,还带着晨露的荷花瓣。
沈知微伸出手。
灰雀将花瓣放在她掌心,振翅飞走了。
花瓣柔软,带着清香。
她握紧花瓣,望向窗外。
荷塘的方向,更多的花,就要开了。
而这场盛夏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