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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侯府寿宴后的第三日,细雨又至。
靖国公府西偏院里,沈知微正对着一卷泛黄的《货殖列传》出神。书页摊在案上,司马迁那句“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被朱笔圈出,旁有娟秀小字批注:“今观之,业有经而货有主者,在智不在势。”
字迹是母亲的。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老槐叶上,沙沙如蚕食桑。周宜撑伞从月洞门进来,裙角溅湿了一片,神色却带着几分喜色。
“三姑娘!”她进门便道,“漱玉斋的掌柜亲自来了,说要谈长期合作。木工房那些木匣,他愿按每只三钱收,每月至少一百只!”
沈知微抬眼:“一百只?老陈他们做得过来?”
“我核算过,木工房连学徒共十二人,若专做木匣,每人每日能做三只,一月便是近千只。”周宜将一份明细放在案上,“这是成本核算——木料用府中修缮余下的边角料,近乎无本;工钱按件计,每只给匠人十文抽成。三钱一只,净赚二钱九,百只便是二十九两,千只……二百九十两。”
这个数字让沈知微指尖顿了顿。她看向窗外雨幕,轻声道:“木料总有耗尽之时。”
“掌柜的说了,他可提供木料,咱们只出工。”周宜压低声音,“他还透露,京中好几家铺子都在打听那日寿礼上的双面绣,怕是……绣房的订单要接不过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刘嬷嬷打着油纸伞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账册的小丫鬟。
“三姑娘安好。”刘嬷嬷这回面色平和,甚至带了点笑意,“老夫人吩咐,让老身来取这个月的匠作进项明细,说是要亲自过目。”
沈知微起身:“嬷嬷请坐。周姑娘,去取账册。”
周宜应声去了。刘嬷嬷却不坐,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素净得近乎寒酸的陈设,案头除了书便是账册,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草,已是半枯。
“三姑娘这屋子,也该添置些东西了。”刘嬷嬷忽然道,“老身那儿有套青瓷茶具,用不着,明日给姑娘送来?”
“不必劳烦嬷嬷。”沈知微语气疏淡,“我用惯了粗瓷。”
刘嬷嬷笑了笑,不再言语。待周宜取来账册,她细细翻看,指尖在“木工房预收定金三十两”处顿了顿。
“这木匣生意……倒是红火。”她抬眼,“只是老身有一事不明——边角料原是府中之物,匠人是府中仆役,这赚的银子,该归公中才是。三姑娘这账上写的‘匠人抽成’,又是哪门子规矩?”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锋利。周宜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沈知微却先答了:
“嬷嬷所言极是。所以这‘抽成’,是从净利中出。譬如一只木匣卖三钱,成本一分,净利二钱九。这一分成本是木料、工具的损耗,已归公中。余下二钱九,一钱归匠人作激励,一钱九归公中。”她将另一本册子推过去,“这是详细账目,请嬷嬷过目。”
刘嬷嬷接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三姑娘好算计。只是老身愚钝,这‘激励’二字,府中从未有过先例。匠人是签了死契的奴仆,做活是本分,怎还要额外给钱?”
“嬷嬷可知,为何从前的木工房,月月亏损?”沈知微抬眼,目光平静,“因为匠人做多做少一个样,做精做粗一个样。一把椅子拖上半月,说是精雕细琢;一张桌子三天完工,说是偷工减料——反正月例照发。如今按件计酬,做得又快又好的,自然多得;偷懒耍滑的,自然少得。这叫‘多劳多得’,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刘嬷嬷合上册子,站起身,“三姑娘这番话,老身会原原本本禀告老夫人。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姑娘年轻,不知这府里水深。有些规矩破了,再想立起来,可就难了。”
说罢,带着丫鬟走了。油纸伞消失在雨幕里,留下一地湿漉漉的脚印。
周宜急道:“她这是威胁!”
“是提醒。”沈知微重新坐下,翻开《货殖列传》,“她在告诉我,动了匠人的规矩,就会动到其他人的规矩。接下来,该有人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午后未时,染坊出事了。
消息是赵伯慌慌张张跑来报的:“姑娘快去看看吧!染坊的王管事带着七八个匠人,闹到账房去了,说要讨个说法!”
沈知微赶到时,东跨院已乱成一团。染坊管事王癞子——因头上有一块铜钱大的癞疤得此浑名——正叉腰站在院中,身后一群匠人个个面色不善。
“周老头!你给我出来说清楚!”王癞子嗓门粗嘎,“凭什么绣房、木工房都有抽成,咱们染坊就没有?都是府里的匠人,还分三六九等不成!”
周账房从账房里出来,脸色铁青:“王管事,染坊还未接外活,哪来的抽成?”
“没接外活是你们没本事!”王癞子唾沫横飞,“咱们染坊一年给府里染多少布匹?那些绸缎庄的掌柜见了咱们染的‘天水碧’,哪个不竖大拇指?如今倒好,有赚钱的路子不想着咱们,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染缸里泡出来的?”
“王管事此言差矣。”
沈知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众人让开一条路,见她撑伞而来,青色裙裾在雨中纹丝不乱。
王癞子见她,气焰稍敛,却仍梗着脖子:“三姑娘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染坊的技艺,我自然是知道的。”沈知微走到廊下,收伞,“前日宁远侯府还来人问,寿礼上那‘青莲色’的配方,愿出五十两买。”
匠人们眼睛一亮。王癞子忙道:“那姑娘为何不接?”
“因为配方不是染坊独有。”沈知微看向他,“那是秦娘子调色、绣娘配色、染坊试染,三方合力才成的独门秘色。若卖了配方,往后这颜色便不独属于靖国公府了。”
王癞子语塞。
“但染坊自有染坊的生财之道。”沈知微话锋一转,“京中绸缎庄虽多,能染出‘七晕色’渐变效果的,不过三家。咱们府上的染缸是前朝传下的老缸,釉色温润,染出的布料色泽格外饱满——这是优势。”
她顿了顿:“我已让周姑娘联系了三家绸缎庄,他们愿将最难染的‘霞光锦’料子送来,由咱们代染。染一匹,工钱二两。若王管事愿意,这活儿,接不接?”
二两一匹!匠人们呼吸都粗了。寻常染一匹布,工钱不过三钱。
王癞子喉结滚动:“接!自然接!只是……抽成?”
“按规矩,净利抽一成。”沈知微点头,“但丑话说在前头——‘霞光锦’用的是孔雀羽、金线织就,一匹价值百两。若染坏了,赔偿从抽成里扣,扣完为止。”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匠人面露怯色。王癞子却一拍大腿:“成!染坏了,我王癞子第一个赔!”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匠人们散去后,周宜低声道:“姑娘何时联系的绸缎庄?我怎不知?”
“今晨漱玉斋掌柜来时,顺口提的。”沈知微看着雨幕,“他说京中‘云锦阁’最近接了一批宫廷订单,其中‘霞光锦’最难染,正寻可靠的染坊。”
周宜恍然,又蹙眉:“可那‘霞光锦’确实难染,万一……”
“没有万一。”沈知微转身往绣房走,“染坏了,我来赔。”
“姑娘!”周宜追上,“那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只能成,不能败。”沈知微脚步不停,“王癞子这人,贪利,但手艺是真本事。激将法用对了,他能把命拼上。”
行至绣房外,还未进门,便听见秦娘子训斥的声音:
“……这针脚歪了半分!拆了重绣!外头人花重金买咱们的绣品,不是买次货!”
推门进去,只见绣娘们个个低头忙碌,秦娘子背着手在绣架间踱步,面色严厉如学堂先生。
见沈知微来,她神色稍缓:“微丫头来了。”
“秦姨。”沈知微看向那些新接的订单图样——有婴孩的百家衣,有新嫁娘的盖头,还有一幅三尺宽的《八仙贺寿图》,要求三个月内完工。
“接得过来么?”
“接不过来也得接。”秦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今早宁远侯府派人送来的,说是户部侍郎家的老夫人看了寿礼,也想订一幅双面绣,题材任咱们定,尺寸要更大,价格……随咱们开。”
沈知微接过拜帖,洒金笺上墨迹工整,落款是“侍郎府内管事赵”。她指尖抚过那个“赵”字,忽然问:“刘嬷嬷的娘家,是不是姓赵?”
秦娘子一怔:“是……她娘家兄弟就在户部侍郎府上当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