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锦帐玄机》最新章节。
屋内霎时安静。绣娘们停下手,看向沈知微。
“这单,接。”沈知微将拜帖递还,“但要立契——预付五成定金,工期六月,不得催逼。绣什么,咱们定。”
“微丫头……”秦娘子欲言又止。
“秦姨放心。”沈知微微笑,“侍郎府老夫人最信佛,咱们绣一幅《灵山法会图》,佛陀、菩萨、罗汉、飞天……够绣半年了。至于价格……”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秦娘子倒吸一口凉气:“八百两?这……这是天价!”
“双面绣《灵山法会图》,三尺宽、五尺长,需用金线三斤、孔雀羽线一斤、各色丝线百余种,绣娘十二人轮班,耗时半年。”沈知微放下笔,“天价么?我觉得,还便宜了。”
她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
“秦姨,从今日起,靖国公府绣房的绣品,要让人知道——贵,有贵的道理。”
离开绣房时,已是申时。雨停了,西天烧起一片晚霞,将湿润的青石板路染成金红。
沈知微独自走在回廊里,裙摆扫过积水,荡开圈圈涟漪。廊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错如网。
行至荷塘边,见赵伯正蹲在塘埂上,往水里撒着什么。
“赵伯。”
老仆回头,见是她,忙起身:“姑娘怎么来了?这地方湿滑。”
“来看看鱼。”沈知微走近塘边,见水中鲋鱼成群,翻起细碎水花,“长势不错。”
“托姑娘的福。”赵伯憨笑,“醉仙楼孙管事说了,往后每月送五十尾,价钱照旧。”
沈知微点点头,忽然问:“赵伯在府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老仆抹了把脸,“当年跟着姨娘陪嫁过来,转眼……姨娘都走了七年了。”
“可想回庄子上去?”
赵伯一怔,眼圈忽然红了:“姑娘……姑娘要赶老汉走?”
“不是。”沈知微摇头,“我是问,若有机会,可想回去?”
赵伯沉默良久,低声道:“庄子是姨娘留下的,老汉自然想守着。可姑娘在府里,老汉得护着姑娘。”
“那就回去守着。”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这是庄子的地契,母亲留给我的。赵伯,我想请你回去,把庄子重新打理起来——不种粮食,种花。”
“种花?”
“种牡丹、芍药、玉兰,专供京中大户人家插瓶、制香。”沈知微望向远处晚霞,“府里匠作开源的生意要做大,需有自己的原料。庄子离京三十里,水土好,又清净,最适合养花。”
赵伯握紧地契,手微微发抖:“姑娘信得过老汉?”
“母亲信得过,我便信得过。”沈知微看着他,“本钱我出,收益三七分,你七我三。但有一条——花要种好,不能砸了招牌。”
“姑娘放心!”赵伯重重跪倒,“老汉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庄子打理成京中第一花庄!”
扶起赵伯,又交代了些细节,天色已暗。沈知微踏着暮色往回走,经过涤墨轩时,见轩内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伏案书写。那影子清瘦挺拔,是陆砚辞。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窗。
轩内的人似有所觉,笔顿了顿,抬起头来。
隔着窗纸,隔着暮色,隔着这深宅重重的雨雾与算计,两道目光仿佛在这一刻相接。
沈知微移开眼,继续往前走。
裙裾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悄无声息。
而轩内,陆砚辞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晚风灌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花香。
他望着那个消失在月洞门后的青色身影,许久,轻轻合上窗。
案上的宣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页账目——那是沈知微昨日送来的匠作进项明细,末页有一行小字:
“匠作开源首月,预估净利:三百两。”
墨迹尚新。
窗外,暮色四合,国公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
一场雨洗过的夜晚,格外清明。
而这场以锦帛为棋、以算盘为兵的局,正悄然铺开更大的棋盘。
有些人已经落子。
有些人,还在观望。
但棋局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
沈知微回到西偏院,推开门。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片清霜。
她走到案前,摊开掌心。
那枚铜钱静静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字面?纹面?
她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下时,被她合掌接住。
没有看。
因为她知道——无论哪面朝上,这条路,她都要走下去。
走到黑。
走到亮。
走到这盘棋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