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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次日,辰时未至,靖国公府的东角门便已车马络绎。
先是城南“锦绣庄”的掌柜亲自登门,说是昨日在宁远侯府见了那幅双面绣屏,愿出五百两求一幅类似的,尺寸小些也无妨。紧接着,城东“漱玉斋”也派了伙计来,问木工房那些木匣何时能补货——昨日寄卖的十只,半日便售罄了。
消息传到西偏院时,沈知微正对着一本新账册蹙眉。那是周宜连夜整理的“匠作开源试行账目”,上头密密麻麻列着收支明细。
“三姑娘!”周宜抱着另一摞册子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您看——绣房已接了三单定制,定金收了八十两;木工房的木匣订出去五十只,得定金十五两;连染坊都有人问,要定制一批‘青莲色’的帐幔,说是见了寿礼上那颜色,喜欢得紧!”
沈知微接过册子,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八十两、十五两、还有预估的染坊订单约三十两……统共不过百余两,对国公府偌大的亏空而言,杯水车薪。
但这是开始。
“锦帛券发放得如何?”她问。
周宜笑容微敛:“今晨各房都领了。大房二姑娘当场就摔了券,说这点银子还不够她买盒胭脂;三房五姑娘倒是没说什么,但她身边的嬷嬷脸色难看得很;唯有四姑娘……接过去,还道了声谢。”
沈知微点点头,不置可否。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昨夜一场雨,打落满地槐花,此刻几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清理,动作懒洋洋的。
“周姑娘。”她忽然道,“你说这府里的人,是愿意守着旧日子慢慢沉下去,还是愿意忍一时之苦,换个活法?”
周宜怔了怔,低声道:“怕是……大多人只想守着旧日子,哪怕那日子已经千疮百孔。”
“是啊。”沈知微轻声,“所以这锦帛券,不止是节流,更是要逼着他们睁开眼睛,看看这府里真实的光景。”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厮慌慌张张跑进院子,在门前刹住脚,喘着气道:“三、三姑娘,不好了!账房那边……打起来了!”
沈知微与周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果然来了”的神色。
二人赶到东跨院时,账房前已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大房二姑娘陆知雅正指着周账房的鼻子骂:
“……你个老奴才!我堂堂靖国公府嫡女,月例减三成就罢了,如今连支十两银子买副头面都要这劳什子锦帛券?这券上统共就二十两,我月例都不够,你让我这月怎么过!”
周账房垂首站着,脸色灰败,却仍坚持:“二姑娘息怒,这是府里的新规……”
“新规?谁定的新规?”陆知雅声音尖利,“是不是那个庄子上来的野丫头?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定我靖国公府的规矩!”
“二姐慎言。”
清泠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回头,见沈知微缓步走来,一身浅青衫子素净如水,发间木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陆知雅见她,冷笑更甚:“我当是谁,原来是三妹妹。怎么,在庄上学了几手算账,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沈知微不接她话,只看向周账房:“账房先生,二姑娘要支多少银子?”
“十两,买一副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周账房低声道,“但二姑娘本月的锦帛券只剩五两……”
“那就不能支。”沈知微转向陆知雅,语气平静,“二姐,新规是祖父点头的,锦帛券的额度也是按各房历年用度核算过的。若二姐觉得不够用,不妨想想,从前的月例虽多,可府里公库已空,那些银子又是从何而来?”
陆知雅脸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若再按旧例挥霍,不出三月,靖国公府便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了。”沈知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届时莫说赤金头面,便是二姐房里的胭脂水粉,怕也要断供。”
四周一片死寂。围观的仆役丫鬟们都屏住呼吸,有些胆小的已悄悄往后缩。
陆知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知微:“你……你诅咒我靖国公府!”
“不是诅咒,是算账。”沈知微从周宜手中接过账册,翻到某一页,“去年一年,二姐房中额外支取银两共计四百八十两,其中胭脂水粉一百二十两,衣裳头面二百两,打赏下人一百六十两。这些银子,是从公中借支的。”
她抬眼,看向陆知雅:“借支要还。按新规,二姐这月的锦帛券扣去去年欠款,实发十两。账房给二十两,已是宽容。”
“你——”陆知雅猛地扬手。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二妹。”
陆砚辞不知何时到的,一身月白直裰,立在晨光里,神色淡漠。他松开手,目光扫过四周:“都散了。”
人群如蒙大赦,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几个当事人。
陆知雅眼圈泛红:“大哥!你就看着她这样欺辱我?”
“欺辱?”陆砚辞看向她,“三姑娘哪句话说得不对?你房中开支,账册白纸黑字记着。从前公中有余,纵着你也就罢了。如今什么光景,你当真不知?”
陆知雅咬唇不语,眼泪却滚了下来。
陆砚辞轻叹一声,语气稍缓:“回房去吧。这副头面……若实在想要,从我私账里支钱给你。但下不为例。”
这话已是给了台阶。陆知雅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捂着脸跑了。
院中只剩下三人。晨风穿过廊庑,吹得账房窗纸哗哗作响。
周账房深深一揖:“老朽无能,让世子、三姑娘见笑了。”
“先生不必自责。”陆砚辞抬手虚扶,“新规初行,自有阻力。只是……”他转向沈知微,“三姑娘这账算得,是否太狠了些?”
沈知微抬眸与他对视:“世子觉得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一下子扣去半数锦帛券,怕要激起众怒。”
“长痛不如短痛。”沈知微语气平静,“若今日纵了二姐,明日三房五房也会来闹,后日各房管事更会有样学样。新规成了一张废纸,府中亏空依旧。那咱们这些时日的筹谋,又算什么?”
她说得直白,周账房听得额头冒汗。陆砚辞却沉默下来,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许久,他忽然问:“三姑娘在庄上时,可曾遇过饥荒?”
沈知微一怔:“永徽元年,北地大旱,庄上佃户颗粒无收。”
“那时如何度过?”
“开仓放粮,但只放十日。十日后,有劳力的男子编草鞋、做木工,妇人纺线织布,孩童拾柴挖野菜。老朽病弱,每日一碗薄粥吊命。”沈知微声音微涩,“庄上饿死七人,大多是……不肯动手,只等救济的。”
陆砚辞点头:“这便是了。救急不救穷,救勤不救懒。三姑娘在庄上学到的,是真正的治家之道。”
他顿了顿,对周账房道:“传我的话,锦帛券额度,一律按三姑娘核算的发放。有异议者,让他们来涤墨轩找我。”
“是!”周账房如释重负,躬身退下。
院中只剩二人。晨光渐烈,照在青石板上,蒸起淡淡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