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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前夜,亥时。
绣房灯火通明如昼。七尺长的素白锦缎在特制绣架上绷得笔直,十二位绣娘围坐四周,针起针落,悄无声息。秦娘子立在正中,手中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她每一落针都极慢,仿佛在雕琢玉器。
沈知微站在门边,看着那幅《青莲灵鼠图》渐渐显现雏形。才绣了三成,已见气象——莲叶的脉络用了七种绿色丝线,由深至浅过渡,恍如真叶浸水;灵鼠的绒毛则用了罕见的“鼠灰晕色”,细看之下每根毛都闪着银光。
“三姑娘。”周宜悄步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刘嬷嬷方才来了,在门外转了一圈,没进来。”
“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周宜蹙眉,“那眼神……让人发毛。”
沈知微点点头,目光仍落在绣架上。烛火跳跃,秦娘子的侧脸在明暗间显得格外肃穆。这位老绣娘已经连续两日只睡两个时辰,眼窝深陷,手却稳如磐石。
“丝线可够?”她问。
“彩丝坊的货午后就送到了,四十两银子,比云霞坊便宜二十两。”周宜递过一张单子,“余下的银钱按姑娘吩咐,买了金线、珍珠粉和孔雀羽线——秦娘子说,最后点睛要用这些。”
沈知微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指尖在“孔雀羽线”上顿了顿。这种线取自孔雀尾羽的细绒,掺入丝中,绣出的图案在光下会流转虹彩,价比黄金。母亲当年也只舍得用在一幅进贡的绣屏上。
“值得。”她轻声道,“这幅绣品若成,往后国公府绣房的名声,就立住了。”
正说着,秦娘子忽然停针。
“微丫头。”她唤道,声音沙哑,“你来看这一处。”
沈知微走近。秦娘子指着灵鼠眼睛的位置——那里已绣出轮廓,却尚未点睛。
“梵文的‘阿’字从这里起针,针路要穿过三层锦缎,最后从背面出针,形成暗纹。”秦娘子看着她,“你母亲的独门针法‘游龙潜渊’,你可会?”
绣房内霎时一静。所有绣娘都抬起头来。
沈知微伸出手:“针。”
秦娘子将手中银针递过。那针比寻常绣针细三分,针鼻几乎看不见,是专门用于双面异色绣的“毫芒针”。
沈知微在绣架前坐下,指尖捻起一缕金线。那线细如发丝,在烛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母亲的手势——腕要悬,肘要沉,气息要稳。
针尖刺入锦缎。
第一针极慢,仿佛在试探水的深浅。然后第二针、第三针……渐渐快起来,却依旧无声无息。金线在锦缎中穿行,时而隐入缎内,时而浮出缎面,形成一个个极小的结点——这些结点在正面看是灵鼠的瞳光,在背面看,却是梵文的笔画。
一刻钟后,她收针。
那只灵鼠的眼睛完成了。正面看去,是一双灵动有神的鼠目;对光细看,瞳仁处隐约有个“阿”字的轮廓;翻到背面,梵文完整清晰,笔锋宛然。
绣娘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娘子盯着那只眼睛,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好一个‘游龙潜渊’。绣心当年,也不过如此。”
她站起身,环视众绣娘:“都看见了?这才是真正的双面绣。今夜谁也不许睡,把这幅绣品绣完。明日寿宴,咱们要让全京城知道,靖国公府的绣房,担得起‘天下第一’四个字!”
“是!”众绣娘齐声应道,眼中皆有光。
沈知微退到一旁,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套针法极耗心神,母亲当年教她时说,每用一次,减寿三日。她一直当是玩笑,如今亲试,才知其中厉害。
周宜递来一杯参茶:“姑娘歇歇。”
沈知微接过,茶水温热,入喉却压不住心头悸动。她看着绣架上渐渐成形的绣品,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微儿,这双手能绣出世间最美的画,也能织出最牢的网。但你要记住——针线再巧,不过是术。真正要紧的,是你要用这双手,护住你想护的人。”
那时她八岁,不懂。
如今,好像懂了一些。
“三姑娘。”门外传来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绣架做好了,您要不要看看?”
沈知微随他来到廊下。一架七尺长的红木绣架立在夜色里,榫卯严丝合缝,四足雕成如意云头,架身可升降调节,最妙的是绷锦的横梁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这是为了防止绣品在搬运中移位。
“好手艺。”沈知微由衷赞道。
老陈憨笑:“姑娘吩咐的,不敢不用心。”他顿了顿,“只是……这绣架太大,明日如何送去宁远侯府?府里的马车都窄,装不下。”
这倒是实情。沈知微沉吟片刻:“用平板车,盖上青布,辰时出发,绕后街走。”
“那得经过东市,人多眼杂……”
“就是要人多眼杂。”沈知微抬眼,“陈师傅,你去找赵伯,让他找几个可靠的庄户,明日辰时在角门外候着。记住,要嗓门大的。”
老陈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连连点头:“老汉明白了!”
子时过半,绣房里的烛火又添了一轮。
沈知微实在撑不住,伏在案边小憩。朦胧中,仿佛又回到西郊庄子,母亲在灯下绣花,她在旁习字。窗外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
忽然,母亲放下针,轻叹:“微儿,若有一日娘不在了,你要回府里去。”
“为什么?”她仰头问。
“因为那里有你该走的路。”母亲抚着她的发,“那府里看着锦绣,实则千疮百孔。你是林绣娘的女儿,这双手……该去补那些窟窿。”
她还想问,母亲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
惊醒时,天已蒙蒙亮。
绣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疲倦,绣娘们眼中布满血丝,却无人停手。那幅《青莲灵鼠图》已完成九成——七十三只灵鼠或卧或立,穿梭在青莲碧水间,莲叶上的露珠用了珍珠粉点缀,在晨光中莹莹生辉。
只剩下最后三只灵鼠的眼睛,和中央那朵最大的青莲。
秦娘子坐在绣架前,手很稳,面色却苍白如纸。
“秦姨。”沈知微上前,“让我来吧。”
“不成。”秦娘子摇头,“最后这几针,必须一气呵成。你年纪轻,腕力不够。”她顿了顿,“去给我煮碗浓茶,要最苦的。”
沈知微默然,转身去煮茶。
茶煮好时,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照在绣品上,那些灵鼠仿佛活了过来,绒毛微颤,眼珠灵动。
秦娘子饮尽苦茶,重新捻针。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每一针都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较劲。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锦缎上,立刻有绣娘用细棉布轻轻吸去。
辰时初,最后一针落下。
秦娘子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仰倒。沈知微连忙扶住,触手处冰凉——这位老绣娘已虚脱了。
“成了……”秦娘子闭着眼,唇角却勾起笑意,“绣心,我替你……把这份礼送到了。”
绣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幅绣品。
晨光越来越亮,当第一缕阳光直射进来时,整幅绣品陡然生辉——正面是栩栩如生的灵鼠戏莲,翻过来,却是一幅《金刚经》经文,每一个字都藏在莲叶与鼠须之间。更妙的是,当光线变换角度时,那些梵文会如流水般在锦缎上滑动,恍如神迹。
“装裱。”沈知微定了定神,“用紫檀木框,配琉璃罩。”
巳时正,靖国公府角门外。
一架平板车已备好,绣品罩在青布下,由八个精壮庄户抬着,稳稳放上车。老陈和赵伯一左一右护着,周宜抱着装裱工具跟在车后。
沈知微正要上车,忽听身后有人道:“三姑娘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