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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她今日穿着簇新的宝蓝绸袄，发间金簪在晨光中晃得刺眼。
“嬷嬷何事？”沈知微转身。
“老夫人吩咐了，今日寿礼要紧，老身得亲自跟着。”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免得路上出什么岔子，坏了府里名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沈知微却听出弦外之音。她不动声色：“嬷嬷同去也好。只是车已坐满，怕要委屈嬷嬷步行。”
“步行？”刘嬷嬷挑眉，“三姑娘说笑了，老身这身子骨……”
“那就请嬷嬷乘后面的小轿。”沈知微指指角门外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只是轿子慢，怕赶不上寿宴吉时。”
刘嬷嬷脸色一沉，正欲发作，忽听马蹄声响。
陆砚辞骑马从街角转出，一身雨过天青色骑装，墨玉冠束发，晨光里清朗如谪仙。他在车前勒马，目光扫过众人：“都准备好了？”
“回世子，已准备妥当。”沈知微敛衽。
陆砚辞点头，看向刘嬷嬷：“嬷嬷也要去？”
“是……老夫人吩咐……”
“那就上车吧。”陆砚辞翻身下马，对车夫道，“给嬷嬷腾个位置。”
刘嬷嬷一怔：“那世子您……”
“我骑马。”陆砚辞淡淡一句，已重新上马，“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小巷。沈知微坐在车中，隔着青布车帘，能看见陆砚辞骑马的侧影。他走得不快，始终护在平板车旁，像是在护卫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经过东市时，正是最热闹的时辰。行人见这阵仗——国公世子骑马开道，八个庄户护着一架蒙着青布的大车，后头还跟着小轿和抱工具的丫鬟——纷纷驻足议论。
“这是靖国公府的车驾？拉的是什么？”
“看着像幅大画……”
“不对，是绣品！你看那形状！”
老陈适时高声吆喝：“让让！让让！靖国公府献给宁远侯老夫人的寿礼——七十三灵鼠戏莲双面绣屏，碰坏了可赔不起！”
人群哗然。
“双面绣？那可是失传的技艺！”
“七十三只灵鼠？好大的手笔！”
“快看，那是陆世子亲自护送！”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沈知微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刘嬷嬷铁青的脸——这位精明的老嬷嬷此刻才明白，为何要绕道东市。
这不是送寿礼。
这是扬名。
车队抵达宁远侯府时，门前已车马如龙。各府贺寿的马车排成长队，门房高声唱喏着来客名帖。
陆砚辞下马，亲自上前与门房交涉。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迎出，看见那架蒙着青布的大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陆世子，这是……”
“家祖母的一点心意。”陆砚辞语气平静，“烦请通传，靖国公府献寿礼——双面绣屏《青莲灵鼠图》。”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
片刻，中门大开。
不是侧门，不是角门，是中门——这是接待最贵重宾客的礼仪。
沈知微扶着周宜下车，抬眼望去，只见宁远侯府庭深似海，一路红毡铺地，两侧立着青衣小厮。正堂方向传来丝竹之声，隐约可见人影幢幢。
八个庄户抬起绣屏，缓步而入。青布揭开时，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绣屏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七十三只灵鼠仿佛要跃出锦缎，青莲上的露珠莹莹欲滴。更奇的是，当抬屏的人走动时，绣屏正反面的图案交替显现，恍如有两个世界在锦缎上流转。
“这是……双面异色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声问，他是京中有名的鉴赏大家，“老夫只在宫中见过一次，还是三十年前！”
“正是。”陆砚辞颔首，“此乃府中绣娘耗时三日所制，献与老夫人，恭祝松鹤延年。”
正说着，堂内走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位白发老妪，身着赭红万字纹寿字袍，手持沉香木杖，虽年过七旬，目光却清明锐利——正是宁远侯老夫人。
她的目光落在绣屏上，骤然定住。
许久，她缓缓走近，伸手轻触绣屏上的莲叶。指尖传来丝线的细腻触感，那些丝线在光下流转着七彩虹彩。
“这莲叶……”她喃喃，“用了七种绿？”
“回老夫人，正是。”沈知微上前一步，敛衽行礼，“由墨绿至嫩绿，共七晕色，模拟莲叶向阳背阴之态。”
老夫人抬眼看她：“你是？”
“靖国公府二房沈知微，此绣品由我监制。”
四周一片低语。各府女眷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探究、审视、好奇……种种情绪交织。
老夫人却笑了：“好孩子，有心了。”她转向陆砚辞，“砚辞，这份礼，老身收下了。改日定要登门，好好谢谢你祖母。”
“老夫人喜欢便好。”陆砚辞欠身。
绣屏被抬入正堂，置于最显眼的位置。寿宴尚未开始，宾客已围了一圈，啧啧称奇。有眼尖的发现背面经文，更是惊叹不已。
沈知微退到廊下，轻轻舒了口气。三日不眠的疲倦此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三姑娘。”周宜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成了……咱们成了！”
是啊，成了。
沈知微抬眼望去，阳光透过庭中古槐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绣完那幅进贡绣屏时，也是这样站在廊下，望着天光，轻声说：
“微儿，你看，针线能缝补破衣，也能织就锦绣。但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手艺，是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你。”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正堂内，寿宴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贺寿声不绝于耳。
而在那道朱门之外，京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一场无声的风，已从这座深宅吹出，即将拂过整座京城。
而风起处，那个执针的少女，才刚刚抬起眼。
她的棋局，她的战场，她的锦绣山河——
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铺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