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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
晨光透窗时,沈知微面前的宣纸上已绘满图样。七十三只灵鼠,每只不过指甲盖大小,却形态各异:有的抱籽而食,寓意“多子”;有的踏浪衔珠,象征“财源”;还有十三只围作圆环,暗合“十三太保”的吉祥数。
最难的是那双面异色的梵文。她在另一张薄如蝉翼的蝉翼笺上反复推算针路,墨迹涂了又改,废稿堆了半尺高。
卯时三刻,周宜叩门而入,见她眼下乌青,惊道:“三姑娘一夜未睡?”
“不妨事。”沈知微揉揉眉心,将主图递过去,“你看看。”
周宜接过,初看只是精巧,待沈知微指点着对光一看,那串隐藏的梵文便显现出来,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母亲教的秘法。”沈知微不愿多言,只问,“秦娘子那边可准备好了?”
“绣房十二位绣娘今晨都到了,秦娘子说要亲自主针。”周宜神色却有些忧虑,“只是……丝线不够。双面异色绣需用‘七晕色’的特制丝线,府中存货只够绣三只灵鼠的。”
沈知微蹙眉:“何处能采买?”
“京中唯有‘云霞坊’有售,但那家……”周宜压低声音,“是刘嬷嬷侄儿开的。”
话音落,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其中关节。
“需要多少?”沈知微问。
“至少三十色,每色五束,需纹银六十两。”周宜顿了顿,“且那‘云霞坊’的规矩,订货需付全款,三日后才交货。”
三日?后日便是寿宴。
沈知微沉默片刻,起身从箱底取出一只锦囊——里头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统共二十三两碎银并几串铜钱。
“先拿这些。”她将锦囊递给周宜,“余下的,我来想办法。”
“三姑娘不可!”周宜推拒,“这是你的私房……”
“寿礼事大。”沈知微将锦囊塞进她手中,“去吧,让秦娘子先用存货绣着,丝线的事我来办。”
周宜眼眶微红,终是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沈知微独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六十两不是小数目,尤其对如今捉襟见肘的公中而言。若去账房支取,刘嬷嬷必有话说;若不去……
她目光落在案头那只银镯上。林姨娘留下的,说是外祖母给的陪嫁,錾着精细的缠枝纹,约莫能当十两银子。
可这不够。
窗外忽有雀鸟扑棱声。她抬眼望去,见一只灰雀落在窗棂上,歪头看着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知微心中一动。
辰时,她出现在后园东南角的荷塘边。
此处原是片废塘,淤泥堆积,夏日蚊蝇滋生,各房都不爱来。但此刻,塘边却有个老仆正弯腰忙碌——正是前几日沈知微指点过的赵伯,林姨娘当年的陪房。
“赵伯。”沈知微唤道。
老仆抬头,见是她,忙放下手中活计:“三姑娘怎么来了?这地方腌臜……”
“无妨。”沈知微走近,见塘中淤泥已被清出大半,露出青石驳岸,新引的活水汩汩流入,几尾鲋鱼在水中游弋。“进展如何?”
“托姑娘的福。”赵伯抹了把汗,“淤泥清了六成,按姑娘说的,淤土晒干了混上草木灰,是上好的花肥。塘底铺了细沙,种了藕种,放了鱼苗。只是……”他苦笑,“买藕种鱼苗的钱,是老汉自己垫的,账房说这等‘不急之务’,要等下月再报。”
沈知微看向塘边几只木桶——里头游着半掌长的鲋鱼,正是京中酒楼爱收的“荷塘鲋”,肉质鲜嫩,供不应求。
“这些鱼若卖了,能得多少银钱?”她忽然问。
赵伯一愣:“这些……约莫四五十尾,市价一钱银子一尾,能卖四五两。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若我要借这些鱼一用,三日后还你双倍鱼苗,赵伯可愿?”
“姑娘说哪里话。”赵伯连连摆手,“老汉这条命都是姨娘救的,姑娘要用,尽管拿去。”
沈知微摇头:“不是白用。”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赵伯可识得东市‘醉仙楼’的采买管事?”
“识得!那管事姓孙,最爱咱们庄上原先养的鲋鱼。”
“好。”沈知微将纸递给他,“烦请赵伯将鱼送去醉仙楼,按这张单子上的说辞与他谈。若谈成了,所得银钱你我三七分账,你七我三。”
赵伯接过纸,虽不识字,却郑重收好:“姑娘放心,老汉一定办妥。”
离开荷塘,沈知微转道去了木工房。
此处比绣房更杂乱些,刨花木屑堆积,几个匠人正埋头做活,见她进来,皆停手行礼。
“三姑娘。”为首的木匠老陈认得她,“周姑娘吩咐了,说姑娘要的木匣,咱们正在赶工。”
沈知微扫了一眼——墙边已堆了二十余只木匣,用的皆是边角料,但做工精细,榫卯严丝合缝,匣面还雕了简单的缠枝纹。
“这些,若拿去寄卖,能定价几何?”她问。
老陈搓搓手:“这些都是下脚料做的,不敢定高价……若在街市,也就二十文一只。”
“若放在‘漱玉斋’呢?”沈知微说出京中一家专售文房雅玩的铺子。
老陈瞪大眼:“那等地方……咱们的东西怎配……”
“配不配,试试便知。”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正是老陈昨日送给她装针线的样品,“陈师傅请看,这匣子的榫卯用的是‘燕尾榫’,匣内还做了暗格,匣盖内壁刻了‘靖国公府匠作’的徽记。这样的手艺,放在漱玉斋,至少值三钱银子。”
老陈呆呆看着那只木匣,喉头滚动:“三、三钱?”
“但我要的不是三钱。”沈知微看着他,“我要的是‘漱玉斋’愿意长期寄卖咱们的木作。所以第一批,只收工本费,一只五十文。若卖得好,再谈分成。”
木匠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有亮光燃起。
老陈深吸一口气:“姑娘要咱们怎么做?”
“挑十只最精致的,午后随我去漱玉斋。”沈知微顿了顿,“还有一事——陈师傅可会做绣架?能绷七尺长卷的那种?”
“会!老汉年轻时做过宫廷绣坊的绣架!”
“好。”沈知微点头,“三日内,我要一架能绷双面绣的绣架,需稳如磐石,不能有半点晃动。可能做到?”
老陈拍胸脯:“姑娘放心,包在老汉身上!”
离开木工房时,已近午时。沈知微匆匆用了半碗粥,便带着老陈挑好的木匣,从角门出府。
这是她归府后第一次出门。京中街市繁华依旧,酒旗招展,人流如织。她雇了辆青布小车,直奔城东漱玉斋。
铺面不大,却极雅致。多宝格里陈列着笔墨纸砚、古玩摆件,掌柜的是个清瘦中年人,正低头擦拭一只青瓷笔洗。
“掌柜的。”沈知微进门,将木匣放在柜上。
掌柜抬眼,先看人——素衣木簪的少女,不像买主;再看物——那木匣的做工却让他眼睛一亮。
“姑娘这是……”
“寄卖。”沈知微开门见山,“靖国公府木工房的活计,掌柜的可愿收?”
掌柜的手一顿:“靖国公府?”他仔细打量木匣,果然在匣盖内壁找到那个小小的徽记——一丛青竹环绕“靖”字。
“这手艺……”他摩挲着燕尾榫的接口,“是陈老哥做的吧?他还在府里?”
“掌柜认得陈师傅?”
“何止认得。”掌柜苦笑,“当年他一手雕工名动京师,后来进了国公府,就再没音讯了。”他打开木匣,看到暗格,眼中赞许更甚,“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国公府的匠作出来寄卖,传出去怕是不妥。”
“所以不署府名。”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在纸上按下——那是个“青筠斋”的印文,“以后这些木作,皆用此斋号。掌柜的只当收了个新作坊的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