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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正,雨歇。
沈知微踏着未干的青石板路,往东跨院去。手中握着陆砚辞给的匠作名录,纸卷边缘已被她指腹摩挲得微润。
经过后园时,见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清理残枝败叶。其中一人认出她,忙屈膝行礼:“三姑娘安。”
沈知微颔首,目光扫过她们手中的竹筐——里头堆着修剪下的花枝,大多尚新鲜,只是不够规整,便被弃了。
“这些花枝要送往何处?”
“回姑娘,往常是送到厨房灶下当柴烧。”婆子答。
沈知微俯身,从筐中拾起一枝半开的玉兰。花瓣沾着晨露,洁白如瓷。“扔了可惜。”她轻声说,将花枝递给婆子,“烦请妈妈将这些还能用的花枝挑出来,送到西偏院。”
婆子虽不解,仍应下了。
行至东跨院账房外,周宜已在檐下等候。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袄裙,发间仍是那支银簪,眼下却有淡淡乌青。
“三姑娘。”周宜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昨夜父亲将各房匠作的名录又理了一遍,有些关节还需与姑娘商议。”
二人入内,周账房正伏案核账,见她们来了,只点点头,继续拨弄算盘。
周宜将沈知微引至侧间,摊开几卷册子:“府中匠作分三类。一是绣房,有绣娘十二人,专司府中主子衣物、绣品;二是染坊,匠人六名,并学徒四人;三是木工、漆工等杂项,共八人。此外各房还有自己的小厨房、浆洗婆子等,不在此列。”
沈知微细细看去。绣房名录最详,每位绣娘擅长的针法、曾做过的活计都有记载。她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秦娘子?这位标注着‘曾入宫侍奉织造局’?”
“是。”周宜压低声音,“秦娘子原是宫中绣娘,因故放出,被老夫人收留。她手艺最好,但性子孤傲,平日只接老夫人和大夫人的活计。”
沈知微点点头,继续往下看。染坊册中记载着历年染坏的布料损耗,数字触目惊心。木工房则多是修缮记录,少有新制器物。
“府中每年在这些匠作上花费多少?”沈知微问。
周宜翻出另一本册子:“绣房月例、丝线布料采买,年约六百两;染坊约四百两;木工等杂项三百两。共计一千三百两。”
“产出呢?”
周宜苦笑:“产出便是各房衣物、帷帐、家具等,仅供府内使用,并无银钱进项。”
沈知微合上册子,沉默片刻:“周姑娘以为,若要让这些匠作产出银钱,该从何处着手?”
周宜思索道:“绣娘手艺最精,或可接些绣活。只是官宦人家自有绣娘,商贾之家又嫌国公府门槛太高……”
“门槛高,便降门槛。”沈知微起身,行至窗边,“不接整件衣物,只接最难的部分——譬如婴孩的百家衣、新嫁娘的盖头、寿宴的寿字绣片。这些物件费工费神,寻常绣坊做不精,富贵人家却最看重。”
周宜眼睛一亮:“这主意妙!只是……如何让外人知晓咱们接活?”
沈知微转过身来,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侧脸上:“不必外传。先从熟人开始。”
“熟人?”
“靖国公府百年世家,故旧姻亲遍布京师。哪家没有红白喜事?哪家不需精巧绣品?”沈知微走回案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大夫人娘家王氏、老夫人娘家赵氏、世子母族李家……这些府邸,年年节礼往来,这便是现成的门路。”
周宜看着纸上字迹,呼吸微促:“可这需得老夫人或大夫人出面……”
“所以要借势。”沈知微放下笔,“昨日祖父让我协助你理章程,这便是势。咱们先将章程做得周全,列明利弊,呈与老夫人。她若允了,便是默许;她若不允,咱们也不损失什么。”
话音方落,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尖利女声刺破晨间的宁静。
帘子猛地被掀开,刘嬷嬷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她今日穿着簇新的绛紫绸袄,头上金簪晃得人眼花,脸上却满是怒容。
周宜慌忙起身:“刘嬷嬷何故……”
“何故?”刘嬷嬷冷笑,目光如刀般剐向沈知微,“老身听说,昨日有人在涤墨轩大放厥词,说什么采买虚账、脂粉价高!三姑娘好本事啊,刚回府一天,就敢指摘老身管了十几年的采买?”
沈知微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嬷嬷误会。昨日孙女只是依账目推算,若有错处,还请嬷嬷指教。”
“指教?”刘嬷嬷逼近一步,“老身倒要请教三姑娘,你说脂粉采买价高,可知京中‘玉容斋’的上等胭脂是什么价?可知‘香雪海’的玫瑰香胰又是什么价?你一个庄子上长大的,见过多少世面,就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话说得极重。周宜脸色发白,想开口解围,却被刘嬷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知微却面色不改。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嬷嬷:“孙女确实见识浅薄。不过庄上虽偏,每月也有货郎往来。货郎所售胭脂水粉,皆是从京中采买。孙女曾问过价,玉容斋的胭脂,货郎拿货价是一钱五分一盒,卖给庄户是二钱。嬷嬷账上记的,却是三钱一盒。”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香雪海的香胰,货郎拿货价八分一块,账上记的是一钱五分。孙女愚钝,不知这差价是货郎欺我,还是账房记错,又或是……京中铺面卖给国公府的价格,本就比卖给货郎的高出这许多?”
刘嬷嬷脸色骤变。
沈知微却不再看她,转身从案上抽出一页纸:“这是孙女昨夜凭记忆列出的十八样常见采买物品市价,与账目所记价格对比。嬷嬷若觉得不准,不妨派人去市面暗访。若孙女记错了,自当向嬷嬷赔罪。”
纸页递到面前,刘嬷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瞪着沈知微,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一个三姑娘!老身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府里翻出什么浪来!”
说罢,拂袖而去。两个婆子连忙跟上,脚步声咚咚远去。
屋内一片死寂。
周宜扶着桌沿,手还在微微发抖:“三姑娘,你、你何必如此……刘嬷嬷是大夫人跟前的红人,得罪了她……”
“不得罪她,采买虚账就能停下么?”沈知微重新坐下,继续翻看册子,“周姑娘,咱们时间不多。世子要的三日期限,已过去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