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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正二刻,涤墨轩。
沈知微到得早,轩内只寥寥数人。陆砚辞端坐主位左下首,正与一旁的中年文士低声交谈。那文士四十出头,蓄短须,着石青直裰,眉宇间与陆砚辞有三分相似——正是二老爷陆文谦,沈知微名义上的父亲。
沈知微敛衽行礼:“父亲,世子。”
陆文谦抬眼看她,神色疏淡:“来了便坐吧。”语气平淡得如同招呼一个远房亲戚。
倒是陆砚辞微微颔首:“三姑娘请坐右侧末位。”
沈知微依言落座,垂眸静候。她的位置在长案最末,身前只置一杯清茶,连点心也无。而陆续进来的其他几位姑娘身前,皆有精致茶点。
大房二姑娘陆知雅最先到,身着绯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赤金步摇随着步履轻晃。她瞥见沈知微,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妹妹来得真早。”
“二姐姐。”沈知微起身行礼。
陆知雅摆摆手,径自在右侧上首坐下。紧接着是四姑娘陆知宁,三房的五姑娘陆知萱,二人结伴而来,见了沈知微,只淡淡点头,便凑到陆知雅身边低声说笑起来。
最后进来的是周宜。她换了身水绿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手中捧着几卷账册,进门后径直走向陆砚辞身侧预留的位置——那是账房席。
陆知雅见状,轻笑一声:“周姑娘今日可要好好算算,咱们府里究竟还有多少家底可败。”
这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轩内众人听清。周宜脸色一白,垂首不语。
“二妹。”陆砚辞抬眼,语气平静,“今日议的是正事。”
陆知雅笑容微僵,悻悻噤声。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靖国公陆弘与大夫人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而入。老国公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色略显疲惫,眼神却仍锐利。大夫人王氏跟在身侧,面容端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众人起身行礼。
“都坐吧。”陆弘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沈知微身上停顿一瞬,“这位是?”
陆文谦道:“父亲,这是二房的三丫头知微,昨日刚从西郊庄子接回。”
“哦?”陆弘打量沈知微片刻,“林氏的女儿?都这般大了。”
沈知微再次起身行礼:“孙女知微,拜见祖父,祖母。”
王氏点点头,语气温和:“好孩子,坐下说话。今日本是议账,你既通些账目,便跟着听听,长些见识。”
“谢祖母。”
众人落定,陆弘示意周账房:“开始吧。”
周账房起身,将手中账册展开,声音沉缓:“禀国公、夫人,各位老爷、姑娘。今日所议,乃是府中三月总账。上月收支明细在此——”
他递上账册,陆砚辞接过,转呈陆弘。
陆弘只扫了几眼,眉头便锁紧了:“上月总支出五千八百两,收入仅两千四百两?怎会亏空至此?”
“回禀国公。”周账房深吸一口气,“收入项中,田庄地租一千二百两,铺面租金八百两,其余为旧账收回。支出项则分几大类:各房月例一千二百两,仆役工钱八百两,日常采买一千五百两,人情往来六百两,修缮添置七百两……另有几笔非常规开支,合计千两。”
“非常规开支?”陆弘抬眼,“细说。”
周账房看向周宜。周宜会意,起身展开手中账纸:“孙女核出三笔。其一,锦缎采买虚高九十两;其二,西园假山修缮款五百两,然工匠结算单仅三百二十两;其三,老夫人寿宴预备金八百两,实际花费六百两,余二百两……不知所踪。”
轩内霎时寂静。
王氏脸色微沉:“寿宴余银,是我让刘嬷嬷收着,以备不时之需。周姑娘此言,可是在质疑老身?”
周宜慌忙跪倒:“孙女不敢!只是账目上需注明去处,方合规制……”
“够了。”陆弘摆摆手,示意周宜起身,“账房依规办事,无错。但这些亏空从何弥补?公中现存银两还有多少?”
周账房声音艰涩:“回国公,公库现存银……不足三千两。”
“三千两?”陆知雅失声,“上月母亲还说,公中至少还有两万两存银!”
周账房垂首不语。
陆文谦终于开口:“父亲,儿子听闻,去年为打点大哥起复之事,曾从公中支取一万五千两。今年开春,又为三弟谋外放使了八千两。这些……可都未记在常规账上。”
话音落,三老爷陆文远脸色涨红:“二哥这话何意?难道是我贪了公中银子?”
“三弟多心了。”陆文谦语气平淡,“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陆文远冷笑,“二房这些年从公中支取的银子还少么?林姨娘病中用药,哪一味不是名贵药材?如今倒来清算旁人!”
“三叔。”陆砚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陆文远瞬间噤声,“今日议账,是为寻解决之道,非为追责。”
陆弘重重叹了口气:“都别争了。砚辞,你可有对策?”
陆砚辞起身,行至堂中:“孙儿以为,当从三处着手。其一,彻查采买、修缮等非常规开支,堵住漏洞;其二,削减各房用度,共渡时艰;其三……开源。”
“开源?”王氏皱眉,“田庄铺面收入已定,如何开源?”
“孙儿留意到,府中绣房、染坊、木工房等匠作人手齐备,却仅供府内使用。”陆砚辞道,“若能对外接些活计,或可添些进项。”
陆知雅嗤笑:“大哥是说,让咱们靖国公府的匠人去给外人做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陆砚辞看向她,“若公中银两耗尽,莫说匠人,便是各房月例也发不出时,二妹妹觉得,是面子难堪,还是饿肚子难堪?”
陆知雅语塞。
陆弘沉吟片刻:“砚辞所言,不无道理。但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急的,是如何撑过这个月。”
他看向周账房:“各房用度,可能再减?”
周账房苦笑:“国公,各房月例已减三成,再减……恐生怨言。”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