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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顶,似有雨意。沈知微垂眸看着身前空了的茶杯,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铜钱。
就在众人束手之际,她忽然起身。
“祖父,祖母。”声音清泠,如碎玉投泉。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陆知雅眼中闪过讥诮,似在等着看这个庶女出丑。
沈知微行至堂中,敛衽一礼:“孙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弘看着她:“讲。”
“方才听周账房所列开支,孙女以为,或可换个算法。”沈知微抬起眼,目光沉静,“府中日常采买一千五百两,人情往来六百两,这两项占总支出的近四成。若能从此处着手,或许不必削减月例,也能渡过难关。”
陆文远冷哼:“说得轻巧!采买、人情,哪一项能省?”
“请容孙女细算。”沈知微转向周宜,“周姑娘,可否借三月采买细目一观?”
周宜连忙递上账册。
沈知微接过,却不翻看,只问:“册中可记有‘脂粉采买’一项?”
“有。”周宜翻至某页,“三月采买胭脂水粉、香胰牙粉等,共计……二百四十两。”
“二百四十两。”沈知微重复这个数字,抬眼看向王氏,“祖母,孙女斗胆一问,府中女眷并丫鬟婆子,统共多少人?”
王氏微怔,看向身边嬷嬷。嬷嬷忙答:“主子九位,一等丫鬟十六人,二等三十人,粗使婆子、媳妇约五十人。”
“百余人。”沈知微点头,“按市价,上等胭脂一盒二钱,香胰一块一钱,牙粉一罐三钱。便算每人每月用度三钱,百人不过三十两。账记二百四十两,差额二百一十两。”
她顿了顿,继续道:“同理,锦缎采买虚高九十两,修缮款虚高一百八十两,寿宴余银二百两不明……仅这三项,便是近五百两虚账。若加上其他采买项中的水分,上月实际亏空,或许并非三千四百两,而是一千两左右。”
话音落,满堂皆惊。
周账房霍然起身:“三姑娘此言……可有依据?”
“依据便在账册中。”沈知微将账册递还,“周账房只需派人暗访市价,再对照账目,真假立辨。孙女在庄上时,常听采买婆子念叨物价,故而知晓大概。”
陆砚辞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父亲,祖父。孙儿以为,三姑娘此法可行。”
陆弘面色凝重,沉默良久,缓缓道:“知微,你既能看出这些,可还有其他建言?”
沈知微垂眸:“孙女浅见,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立新规:所有采买需附市价单与供货商画押;其二,设复核:账房核账后,另设一人暗访市价复核;其三……”她顿了顿,“开源之事,确可试行。孙女在庄上时,曾见庄户将多余绣品、木器拿去集市售卖,所获虽微,却能贴补日用。府中匠人技艺远胜庄户,若能接些精细活计,所得或更可观。”
“胡闹!”陆文远拍案而起,“我靖国公府的匠人,去接外活?成何体统!”
“三叔。”陆砚辞声音依旧平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能以匠作收入补足亏空,撑过眼下难关,待父亲起复、三叔外放落定,府中境况自会好转。届时再收回匠人,亦不为迟。”
陆文远还要再说,陆弘抬手止住他。
老国公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深邃难测。许久,他缓缓道:“便依砚辞和知微所言。周账房,立新规、设复核之事,由你与砚辞操办。开源之事……”他看向沈知微,“知微,你既提此议,可能协助周姑娘,先理出个章程?”
沈知微心头一震,面上却仍平静:“孙女愿尽力一试。”
“好。”陆弘起身,“今日便议到此。都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席。沈知微落在最后,正要出门,忽听身后传来陆砚辞的声音:
“三姑娘留步。”
她转身,见陆砚辞从堂中走来,手中拿着一卷纸。
“这是府中匠作名录,及各房可调用的人手。”他将纸卷递来,“三姑娘既接下这差事,这些或许用得上。”
沈知微接过:“谢世子。”
陆砚辞看着她,忽然道:“三姑娘在庄上,当真只学了‘略通一二’的账目?”
沈知微抬眸,与他视线相对。他眼中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好奇。
“庄上清苦,无事可做。”她轻声答,“便只能多看、多听、多算。”
陆砚辞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三日后,我要看章程初稿。”
“是。”
走出涤墨轩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春雨淅淅沥沥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沈知微撑开油纸伞,走入雨中。袖中那枚铜钱贴着腕间皮肤,温热依旧。
身后轩内,陆弘与王氏并未立即离去。
“老爷觉得如何?”王氏低声问。
陆弘望着雨幕中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缓缓道:“林氏生了个好女儿。”
“只怕太过聪慧,反惹是非。”
“是非已至,躲是躲不掉的。”陆弘转身,“让她试试吧。若真能成,是府中之幸;若不成……也不过是个庶女。”
这话说得淡漠,王氏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她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而那个执伞独行的身影,已转过月洞门,消失在重重雨帘之后。
仿佛一滴墨,落入了靖国公府这潭深水之中。
涟漪,才刚刚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