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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时分,晨光未透。
沈知微醒得极早。厢房内寒意侵骨,呵气成霜。她起身更衣,依旧是昨日那身青罗衫,只在外面加了件半旧的棉比甲。
推门出屋,院中老槐树下已有仆妇在洒扫。那婆子见她出来,愣了一愣,才想起行礼:“三姑娘起得早。”
“妈妈辛苦。”沈知微目光扫过她手中磨损过半的竹帚,及脚上露了线头的布鞋,“今日可是初五?”
“正是。”
“按例,今日各房该去账房支取月例吧?”
婆子神色微动:“姑娘怎知……”话出口才觉不妥,忙改口,“是,各房辰时初便要去对账支领。”
沈知微不再多问,径自往院外走。
“姑娘去哪?”婆子追问。
“随意走走,熟悉府中路。”
晨雾中的靖国公府,与昨日暮时又不同。仆役们往来匆忙,面色多是紧绷。途经厨房院外,听见里头管事娘子正高声斥责:
“——昨日宴席剩的整鸡整鹅,怎地一夜间少了三只?定是你们这些馋嘴的偷摸藏了!”
“娘子冤枉!库房钥匙在您手中,我们哪敢……”
沈知微脚步不停,心下却清明:连厨房都开始严查剩菜去向,这府中的银根,怕是比她预想的更紧。
行至东跨院月洞门外,果然已有人聚集。
七八个各房管事模样的人围在账房门前,低声交谈着,神色各异。见沈知微走近,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探究中带着审视。
“这位是?”一个四十余岁、穿着绛紫绸袄的妇人开口,语气不善。
旁边有人低语:“二房的三姑娘,昨儿刚回府。”
妇人正是大房嫡母身边的刘嬷嬷,闻言挑眉:“三姑娘来此作甚?此处是账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可擅入。”
沈知微敛衽为礼:“嬷嬷安好。小女初归,奉祖母之命熟悉府中事务,特来观瞻学习。”
“老夫人之命?”刘嬷嬷狐疑,却也不敢真拦,只侧身让开半步,“那姑娘请便,只莫要打扰周账房办事。”
话音未落,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账房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走出,眼下乌青浓重,显然一夜未眠。他见到门外阵仗,眉头皱得更深:“各房稍候,待老夫理清上月总账,再一一核对。”
“周老,上月月例已迟了三日,今日不能再拖了。”一个年轻管事开口,语气虽恭敬,话里却带着催促。
周账房正要说话,忽听院内传来清脆女声:
“父亲,女儿已将昨日那批锦缎的账目核毕。”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少女自厢房转出,约莫十五六岁,身着鹅黄绣襦,发绾双鬟,眉眼与周账房有三分相似。她手中捧着几页账纸,步履轻盈。
周账房面色稍缓:“宜儿,可核对仔细?”
“仔细得很。”少女将账纸递上,“锦缎十八匹,账记三百六十两,然女儿按市价核算,同等成色最多二百七十两。其中九十两差额,账目记为‘加急采买、工艺繁复’,却无供货商具名画押。”
四周霎时一静。
刘嬷嬷脸色微变:“周姑娘这话是何意?采买之事向来是……”
“向来如何?”周宜抬眼,目光清亮,“刘嬷嬷,账房只管核数,不问采买。可这数若对不上,便是账房失职。父亲,女儿建议,这笔账暂不能支,需请采买管事来问明缘由。”
“胡闹!”刘嬷嬷声音拔高,“各房等着支领月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账目?周账房,您就任由令嫒在此搅局?”
周账房沉默片刻,缓缓道:“小女之言,正是老夫所想。”他将账册重重放在石桌上,“上月总账,各处亏空合计三千四百两。老夫人有令,今日起,所有非常规开支,需经三重核对方可支取。”
众人哗然。
“三千四百两?上月不过寻常度日,何来这般亏空?”
“三重核对?那得拖到何时?”
“周老,这未免太……”
争执声乍起,沈知微却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那石桌的账册上——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永徽三年三月采买细目”,页角微卷,墨迹尚新。
突然,一只手从旁伸出,按在了账册上。
“周账房。”
来人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众人回头,只见一青年立于月洞门下,身着月白云纹直裰,腰系墨玉带,眉目清朗如画。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通身气度却沉静得与年龄不符。
“陆世子。”周账房连忙躬身。
陆砚辞,靖国公府嫡长孙,去年已请封世子。他平日里多在国子监读书,鲜少过问府中庶务,今日却出现在账房院中。
“方才诸位所言,我已听见。”陆砚辞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宜手中的账纸上,“九十两差额,确需查清。不过——”他话锋一转,“各房月例关乎下人衣食,今日须照常支取。至于亏空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周账房:“午后未正,请账房携总账至涤墨轩,我与父亲、叔父们一同商议对策。”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刘嬷嬷欲言又止,终是低头应是。
陆砚辞又看向周宜,微微颔首:“周姑娘心细,甚好。”言罢,转身欲走。
却在经过沈知微身侧时,脚步微顿。
“这位是?”他侧目。
沈知微垂首:“二房沈知微,见过世子。”
陆砚辞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身过于简朴的衣裳,那双过分沉静的眼。他似是想起什么,道:“昨日归府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