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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庄子，我记得是林姨娘陪嫁的产业。”陆砚辞语气平淡，“三姑娘在庄上，可学过理账？”
这问得突兀。周围数道目光顿时集中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抬眸，与陆砚辞视线相接。他眼中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问询。
“略通一二。”她答。
“如何通的？”
“庄上有老账房，曾教过珠算与簿记。”
陆砚辞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青石甬道上，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待他走远，院中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周账房开始按册点名，各房管事依次上前核对支取。沈知微退至廊下，静静观察。
周宜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三姑娘勿怪，世子向来如此，话少，却句句要害。”
“多谢周姑娘提点。”沈知微看向她手中的账纸，“方才姑娘核账之法，很是利落。”
周宜眼睛微亮：“你也懂账？”
“皮毛而已。”沈知微顿了顿，“不过姑娘方才所提那九十两差额，确实可疑。按市价，云锦一匹十五两已是顶天，账记二十两，若非采买之人中饱私囊，便是……”
“便是什么？”
“便是有人故意做高账目，以备不时之需。”沈知微声音极轻，“譬如，填补其他更大的亏空。”
周宜神色一凛。
正此时，刘嬷嬷领了月例银子过来，听见后半句，脸色顿时难看：“三姑娘初来乍到，还是谨言慎行为好。账目之事，自有管事们定夺。”
沈知微欠身：“嬷嬷教训的是。”
刘嬷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周宜望着她背影，轻叹：“她是大夫人身边最得力的，采买之事，多半经她的手。”
沈知微未接话，只将目光投向账房敞开的门内。
那里，周账房正伏案疾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声声，急促如雨。
午时，沈知微回到西偏院。
简单用过午饭，她取出包袱中那卷无字书册，翻至新页，提笔记录：
“三月采买项，锦缎九十两虚高。按此比例，全年采买虚账或逾千两。”
“陆世子介入，午后涤墨轩议账。”
“关键人物：周账房（正直但困顿）、周宜（通账目、可用）、刘嬷嬷（采买管事、疑点大）。”
写至此，笔尖悬停。
她想起晨间陆砚辞那个眼神——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审视。这样的目光，在后宅之中，实属罕见。
窗外传来脚步声，昨日引路的婆子端着一碟糕点进来。
“三姑娘，老夫人吩咐，各房姑娘未正需至福安堂请安。”婆子放下碟子，语气比昨日客气些许，“姑娘准备准备，申时前到便是。”
沈知微看向碟中——四块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却是昨日宴席常见的样式。
“多谢妈妈。”她取出两枚铜钱递去，“烦请问问，涤墨轩议账，各房女眷可需旁听？”
婆子收了钱，压低声音：“原本是不用的。但今晨世子提了一句，说‘既然议的是全家生计，不妨让通账目的女眷也听听’。老夫人允了，这才传话让姑娘们准备。”
沈知微眸光微动。
“都有哪些人去？”
“大房的二姑娘、四姑娘，二房的您，三房的五姑娘。”婆子顿了顿，“还有账房周家的姑娘，她是破例。”
“我知晓了。”
婆子退下后，沈知微合上书册。
未正，涤墨轩。
她看向镜中自己——素面，木簪，青衫。这般打扮，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姐妹中，注定格格不入。
但或许，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铜钱，握在掌心。
温润的铜面贴着皮肤，仿佛带着某种安定心神的力量。
“沈知微。”她轻声念自己的名字，“第一步，且看你能走到何处。”
窗外，云层渐厚，天光暗淡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靖国公府深宅中的风雨，或许比天上的，更要湍急几分。
她起身，将书册藏于箱底最深处。
推开房门时，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
廊下，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起，掠过屋檐，消失在重重楼阁之后。
沈知微抬步，走向那片未知的深宅天地。
掌心的铜钱，已捂得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