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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三年春，暮。
靖国公府东角门外，青帷小车辘辘而止。辕上积尘如絮，驾辕青骢垂首喷息，声息皆疲。
帘动处，素手先出。指节纤而分明，指尖凝着久不见光的瓷白。而后，一张脸自阴影中显露——沈知微。
年方二八，眉眼尚未全开，却已具三分不合年岁的沉静轮廓。身着一袭半旧青罗衫，发间唯簪木钗一枝，立于国公府朱门之前，寒素得近乎刺目。
“劳驾赵叔。”沈知微落车，自袖中取数枚铜钱递与车夫，“路上颠簸，且沽一瓯茶暖身。”
车夫推辞再三方收，欲言又止：“姑娘此去……万望珍重。”
沈知微颔首，不再多语。
转身刹那，眸光已扫过府邸门面。
朱漆大门尚新，鎏金辅首在暮色中泛着哑光。然细观之，门楣彩画已有龟裂纹路，石狮座下青苔蔓至二阶——这本该是日日洒扫之处。
“吱呀——”
角门开一隙，探出婆子半张脸：“可是西郊庄子归来的三姑娘？”
“正是。”沈知微敛衽为礼。
婆子上下打量，神色间怠慢不加掩饰：“倒是赶巧，今儿府里正忙。”话虽这般说，却将门又推开半尺，“从西偏院进罢，正堂那边有贵客，冲撞不得。”
沈知微依言入门，脚步踏在青石甬道上，声响极轻。
正是掌灯时分，府中却未如想象中灯火通明。沿途廊庑下，三五成群的仆役聚着低声说话，见她经过，目光如蛛网般粘来，又迅速移开。
“这就是二房那个……”
“生在庄子上的庶女？怎地这般时辰归府？”
“嘘——听说二夫人本不打算接回，是老太君发了话……”
碎语如风，沈知微恍若未闻。她的目光掠过沿途景象：抄手游廊的漆柱斑驳处用新漆草草补过，花圃中名贵牡丹旁杂草丛生，往来丫鬟裙角多有反复缝补的痕迹。
行至垂花门，忽闻争执声自东跨院传来。
“——月例又减三成？这日子还如何过！”妇人声音尖利。
“姨娘息怒，账房说了，公中艰难……”
“艰难？我瞧正院里那几位的新衣裳、新头面，可没见少半分！”
沈知微脚步微顿。
引路的婆子撇撇嘴，低声道：“三姑娘快些走，这些事莫要多听。”
正说着，前方月洞门转出一人。四十上下，面容精瘦，身着靛青绸袍，手中捧着一摞账册，眉头锁成川字。
婆子连忙躬身：“周账房。”
周账房抬眼，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留一瞬：“这位是？”
“二房三姑娘，今日从庄子归府。”
周账房“哦”了一声，似想说什么，最终只叹口气，抱着账册匆匆往东书房去了。那背影在暮色中竟有几分佝偻。
沈知微目送他离去，忽然开口：“这位账房先生，可是姓周名杞？”
婆子讶然：“姑娘认得？”
“幼时随母亲归宁，曾见过一面。”沈知微语气平淡，“那时他鬓角尚未见白。”
婆子讪笑两声，不再接话。
又行一炷香工夫，至西偏院。此处更显冷清，院中老槐枝桠虬结，檐下灯笼昏黄，映得门扉上漆色剥落处如疮疤般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