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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且在此歇息，明日自有人来安排。”婆子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快得仿佛避着什么。
沈知微独自站在院中。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自云隙漏下，照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细长。她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在指尖转了转，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三年了。”
她轻声自语，声音散在春风里。
推开厢房门，尘味扑面。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床上铺盖半新不旧，桌面积着薄灰。唯有窗棂上贴的旧窗花，还能看出些昔年精致的影子——那是生母林姨娘在世时的手艺。
沈知微放下随身包袱，取帕子拭净桌椅，却不急着收拾。她行至窗边，推开支摘窗。
窗外正对东跨院后墙，隐约能听见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夹杂着断续的叹息声——那是账房所在。
更远处，国公府正堂方向有丝竹声飘来，断断续续，如在强颜欢笑。
沈知微倚窗而立，指尖那枚铜钱不知何时已收起。她望着渐浓的夜色，眸光沉静如深潭。
突然，东跨院传来瓷器碎裂之声，紧接着是周账房的低吼：
“——糊涂！这笔采买银子根本对不上！你们当我老眼昏花不成！”
而后是年轻些的声音，带着油滑：“周老何必动怒？府中惯例如此，您又不是不知……”
“惯例？惯例就是一年虚报三千两脂粉钱？惯例就是八千两的修缮款子，实际用料不足半数？”周账房声音发抖，“老夫做账房三十载，不能眼睁睁看着府邸被这些蛀虫掏空！”
“您老消消气，消消气……”
争执声渐低，终至不闻。
沈知微缓缓关窗。
烛火点燃，昏黄光晕铺满半室。她自包袱中取出一卷书册，封皮无字，内里却密密麻麻记满数字与符号——是她这三年来在庄子上，通过往来仆役、送货商贩口中，一点一点拼凑出的国公府收支轮廓。
翻至某一页，指尖停在“脂粉采买”项下。
“市价三钱，账记一两。”她轻声念出自己早先算出的结论，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果然如此。”
窗外，更鼓声起。
一更天了。
沈知微吹熄烛火，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府邸各处的声响——巡夜婆子懒散的脚步，远处宴席散场时的喧哗，东跨院算盘珠子时断时续的脆响……
这些声音交织成网，网中央便是靖国公府此刻的真实模样：锦绣其外，虚空其中。
而她，沈知微，一个归府的庶女，将要在这张网上走出第一步。
枕下，那枚铜钱硌着发丝。她伸手摸到，握在掌心。
温润的，带着体温的铜钱。
“明珠蒙尘，美锦裁衣。”她想起离庄前，教她算学的老账房说的那句话，“三姑娘，您这一去，是要让蒙尘的明珠现光华，让裁衣的美锦得其所啊。”
当时她只笑笑，未答。
如今躺在这冰冷的厢房中，那句话却清晰起来。
更深露重，远处传来二更鼓。
沈知微闭目，掌心铜钱渐渐捂热。
夜还长。
棋局，才刚刚开始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