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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宗表情就复杂多了。
他一边想着关嗣身上还有利用价值,活着比死了有用,一边又想着张泱要是跟关嗣斗个两败俱伤,他就能彻底摆脱关嗣的威胁。
唉,当真是两难选择。
张泱给在编以及临时工都提高了薪俸,郡守印也盖了,消息自然也不用继续隐瞒。都贯将这件喜事告诉同僚,一众佐官属吏面上浮现喜色,转瞬又被愁容所取代。主簿捻着胡须道:“府君提高我等薪俸,虽是好事,可郡府各处都花钱,怕是不好兑现啊。”
真正开始介入才知道张泱征发了多少民夫,投入多少钱。民夫的待遇不算低,正经干上一年能抵得上寻常农户相当于三年丰年的收入,这个收入还是没有正税杂税前的。
民夫拿到手的酬劳还不用抽税,拿到多少就多少,干起活儿来自然格外热情高涨。
一个民夫不多,可城内有这么多民夫呢。
这一笔开支再加上天灾赈济出去的,张泱再有钱,只出不进的状态下,又能大手大脚多久呢?头几个月,佐官们的薪俸是能准时足额发放,这之后呢?主簿心里也愁啊。
还是要尽快恢复民生。
都贯表情一言难尽:“这,不用担心。”
主簿问她:“丞公可是看到库房了?”
都贯道:“看过了。”
看过的第一印象就是东藩贼真富裕啊,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塞满值钱玩意。第二印象则是府君真富裕啊,都贯现在都记得樊游将最不起眼的木箱打开,那金光灿灿的冲击!
她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金条,满满当当全都是金板。
每一块金板都有两个指节那么厚,成人手臂那么长,寻常成年人单手根本握不住!
【这、这些?】
【主君的一部分积蓄。】
官员薪俸一般遵循秩石制,一部分粟米布匹,一部分折算成钱币,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福利,例如酱菜、薪柴、文书用具。有些地方耕地多,官员还有额外福利,例如佐官这些人可以分得一定耕地面积,他们可以将这些耕田租赁给佃户,自己收取地租。
也就是说,张泱不发粟米布匹,只用金银铜钱折算,也绝对不会拖欠一点儿工资。
“府君她财力雄厚。”
主簿等人这才彻底安心。
众人一番传阅,都看自己薪俸调动。
佐官不用说,自然饿不着,可一众属吏家境不一,还是很依赖这笔收入的。他们不多久就注意到一条不显眼的增补,薪俸的三成发放粟米布匹,剩下七成可以折算新币。
若佐官属吏不肯,可足额发放粟米布匹。
新币占比,不做强求。
众人见此纷纷变了脸色,彼此交换隐晦眼神——好家伙,收割的镰刀原来在这里!
这种新币只被天龠郡承认,他们选择用新币结算一部分薪俸,这钱也只能在天龠境内使用,若是新币推行不利,价格崩溃,到手的新币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也有人想得比较远,一下子想到普通人:“……这真不是变相敛财?”
他声音压得极低。
同僚耳聪目明,听得真切。
“噤声!”
没看到丞公也在这里吗?
“若还有疑虑,可以都领粟米布匹。”都贯也没替张泱解释,因为事实胜于雄辩,浪费再多口水也没亲眼所见来得有说服力。
主簿替众人说出心声。
“丞公,此举可会得罪府君?”
都贯正色道:“府君非气量狭小之人。”
不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记恨。
不过,张泱大度不代表她那位学弟樊游也大度,铸币一事还是他先挑起的,他本人对此事也十分上心。佐官属吏要是不配合,兴许会被他惦记上,都贯便隐晦提醒一番。
也不说别的,只说库房有足够金银。
这些新币能随时兑换它们。
剩下的,那就要靠这些人自行思量了。
夜幕如墨,沉沉压在营寨上空。
遽然,百十头状若黑烟凝聚的虚幻狼影自暗夜深处呼啸涌出,足下生风,踏在地上不闻半分声响,犹如幽灵掠境。唯一双双幽绿眼眸,在夜色里亮得瘆人,似鬼火明灭。
这些黑狼身形颀长,首尾在一丈开外,肩高也近半丈,较山中寻常野狼雄壮不知多少。它们不吠不嚎,压低肩身,亮出利爪獠牙。它们默契配合,一边驱赶,一边围堵,成功将敌人赶到绝境。当它们一点点靠近,落在敌人眼中便是黑色潮水构成一张天罗地网兜头落下,四面八方都有令人胆寒的幽绿眼睛注视他们。
啪——
几摊死肉般的东西越过狼群摔他们脚下。
他们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死肉是什么。
是为他们断后的袍泽尸体!
肢体扭曲,面容狰狞,不知死前遭遇敌人怎样凶残恶行。数十残兵挤在一处,背靠着背,他们神经紧绷,体力已经跌到谷底。唯手中沾血的利器能带给他们一点安全感。
这时——
狼群外边传来一阵有序沉重的脚步声。
同时还有规律的金属甲胄撞击声。
虎视眈眈的黑烟狼群如潮水分开一条可容数人通过的路,来人经过哪只狼,那狼便恭敬垂首,似在迎接它们的王。关嗣手中还抓着颗鲜血滴答的新鲜人头,姿态轻蔑地将首级丢到他们中间:“真不幸,你们又错过逃生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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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嗣的左右副手分立两侧。
二人看这帮残兵的眼神都带着恨。
关嗣离开没两日,营寨便来了一伙兴师问罪的人,字字句句都让他们火冒三丈。当天晚上营寨就遭到了夜袭,他们夜间奔袭作战经验丰富,除了一开始被打个措手不及,倒是没让来犯之人占太多便宜。将军关嗣不在,他们没有首领,只能在两位副手率领下杀了百十人,朝着山中撤退。孰料局面在这时发生了翻转。
这帮人中间有个狠角色。
因为此人加入,几路东藩贼也落井下石派人增援,这导致营中兄弟姊妹伤亡不小。
不得已,他们只能让将军养的星兽鹰隼给将军带去消息。将军杀回,战况很快就被扭转过来,轮到他们追杀这帮贼人。将军心情不好,自然不会让这些人有个痛快死法。
追了放,放了追。
来来回回地折腾人。
一次次给来犯之敌逃出生天的希望,又一次次亲手将微弱希望扼杀在萌芽中。抓到一回就杀鸡儆猴一回。一开始,这些猴子还会叫骂愤怒,如今只剩恐惧。对关嗣的恐惧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看到他这张脸就大脑空白。
他们不是没试过缴械投降,跪也跪了。男人冷笑,抬手轻抚依偎在他身侧的巨狼的脑袋,如慈父叮嘱儿女:“去吧,撕碎他。”
这些狼由诡异黑雾构成,可它们的利爪獠牙却坚硬无比,一爪下来将人半个胸膛活生生剖开,勾出里面整齐摆放的五脏六腑,更能轻易撕碎寻常兵器,削铁如泥。关嗣明显厌倦这种无趣的追逐游戏,毫无生气与反抗念头的猎物就跟死物一样勾不起他兴趣。
群狼得到指令,一拥而上。
短促惨叫只过了几息就完全消失。
原地只剩一地残肢,鲜血汇聚成血泊,湿润了干土,乱七八糟的脏器被碾成肉泥。
杀戮结束,狼群有序停下动作。
等待头狼的指示。
“散吧。”
一声令下,那百十道狼影齐齐垂首,身躯化作一股阴冷黑雾,朝着关嗣汇聚而来。
关嗣抬眸看向某个方向,掌心化出一柄刀柄与刀身几乎等长的怪异长刃,这把刀比关嗣还要高两个头,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走,收利息。”
左副道:“将军不要休息一日?”
“趁早解决,我尚有要事还未处理。”
人皮寄存张泱手中,拖一日他忧心一日。
左副二人闻言,不敢再触霉头。将军杀回来的时候,心情肉眼可见得不妙,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营寨被偷袭,如今看来另有隐情。
左副抱拳:“遵命!”
“现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关嗣觉得是自己太久没找废物霉头,以至于他们忘了他的存在,竟有胆量联合外部势力铲除他!
呵呵——
当年都没弄死他,如今更无可能。
东藩山脉这几日注定不太平。
张泱这边也有些难过。
一边皱眉一边跟樊游交代的作业死磕。
她其实不想学,奈何樊游总会轻飘飘刺她一句,不是说“莽夫坐不稳这天下”,就是说“你的耐力连九歌这样的孩子都比不过”。
张泱看看一脸求知若渴的师叙,再看看小姑娘已经写得有模有样的字,叹气。虽说她不知道具体的家园玩法,但她肯定家园不应该这么玩。家园玩法就是休闲玩法啊,以那些观察样本一毕业就将知识丢还给老师的架势,他们应该没好学到玩个游戏也学习。
“九歌,好无聊啊。”
张大咪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张泱看着它的嘴巴若有所思,下一秒居然眼疾手快探出手,将它舌头抓了出来,张大咪合上嘴的时候咬痛自己,痛得嗷呜乱叫,原地乱蹦。
张大咪甩动的尾巴打在席上啪啪作响。
师叙:“……”
樊游在一边单手捏断了毛笔。
要不是顾忌张泱是主君而他是臣子,他都想指着门口方向让她哪里凉快滚哪里。想他樊游短短二十八载人生,交往的人哪个不是勤勉好学之人?即便是明德学院最调皮顽劣的学生,对学习也十分虔诚,浑不似她张泱这般。
不得已,他忍着磨后槽牙冲动,给张泱放假。张泱学习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师叙却不能这般。再者,他也发现张泱厌学归厌学,记忆力却不错,即便当场记不住的,第二天也能背得滚瓜烂熟,融会贯通。师叙可没有她这般条件,好学生可不能让她带歪了。
张泱得到大赦,骑着张大咪跑没影。
大老远就能听到她“芜湖”的欢呼声。
都贯:“……”
短短几日相处,足够她打破对张泱稳重睿智的滤镜。她就没见过哪个主君会跟自个儿的元从因为学习这件事情较上劲。尽管如此,她也不敢真将张泱当做一个顽童看待。
真正的顽童哪里能让樊游捏着脾气侍奉?
樊游又是视名节重过性命的人,张泱真不如他的意,哪怕张泱手中有他一滴精血,他也会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不是现在嘴上心里骂着,手上还老老实实给干活的。
她道:“此劳逸结合之道,事半功倍。”
樊游面无表情,眼神却在说——
“你再睁眼说瞎话试试?”
都贯正欲忍俊不禁,不知想到什么,她蓦地收敛笑容,恢复平日淡漠。樊游说道:“你无需如此克制,也可以稍微放开一些。”
都贯:“嗯?”
樊游:“至少,在此地如此。”
他发现张泱对列星降戾的压制,不仅限于她的元从。寻常被鬼物寄生的人靠近也能受益,只是效果没那么明显,距离限制更大。
都贯虽未交出精血,可她名义上已经是张泱下属,她体内的鬼物自然也会安分点。
惟寅县,上到佐官属吏,下到平民百姓,几乎人人认识张泱养的星兽。平日看到大虫害人两股战战的人,看到张大咪只觉亲切。张大咪又经常跟张泱同进同出,张大咪在的地方,虎背上肯定会坐着他们爱戴的明府!
今日也不例外。
张泱照旧巡察一下工地。
闲着无聊指派张大咪帮忙驮个木材石材。
意外的,工地没有几道人影。
“人去哪里了?”
负责这边修建项目的县吏行礼:“回府君,今日是半月一次的发薪日,那些民夫都去领钱粮了,约莫半日就能回来继续开工。”
张泱打开笔记本翻找到行程记录。
在这一页手画日历上面,今日被张泱画上标记,注上“民夫发薪”四字。此前为了缓解民夫生活困顿,特许他们工钱日结。现在大多家庭都缓过气来,工钱便改成半月发一次。发薪当日还能带薪休息半天,算作一项福利。
今日也是新币第一次到庶民手中的日子。
发薪地点一共有多处。
民夫可就近领取。
写着工时跟工资的竹片已经提前一日发到每个应征徭役的民夫手中,张泱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五列。县廷文书一边核对民夫手中的竹片,一边在账本书简上记下上面的信息,例如民夫姓名、性别、年龄、工时以及结算的工钱。确认无误后再按指印。
之后就是领到自己的薪水。
因为提前告知发放薪水能用新币结算,所以民夫都知晓此事,他们领薪水前可以想好怎么领。让人意外的是仅有少部分人谨慎选择用旧币粟米结算,大多人都选择一部分用新币,一部分用旧币粟米,只是比例有所不同。
其中又有极少数人全部用新币。
这些新币可以在惟寅县各个商铺使用,这些商铺商贩收到新币能与官府兑换白银黄金或是等价的货物,这些货物还都是低廉的进货价。若是各家地头蛇在的时候,这些商贩自然不肯,他们利润在层层盘剥之后本就不剩几个,万一新币崩塌,他们就死定了!
然而,张泱下令打破经商垄断,免了他们一部分租金,又给予数月的免税补贴,多少商贾闻风而来?本地市集也肉眼可见恢复热闹,加之庞大民夫都在惟寅县中,这些商贩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谁也不想得罪她这尊财神。
退一万步说,民不与官斗。
郡府下达政令,他们哪有胆不应?
不仅应,还巴不得自己应得再快一些!
他们消息渠道比民夫多一些,官府下达政令约谈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新币跟黄金白银的兑换比例,有得赚!不仅如此,进货价的货物更让他们心动。不少商贾出去进货不仅要付出人工成本,时间成本,还要承担被山匪劫掠的风险,以及过关卡交的过路费。
现在这些成本都能免除,他们就能拿到进货价的货物,一来一回的隐形利润极大!
不趁其他人反应过来前赚一笔,难道要跟他人分享?僧多粥少啊!喝一碗少一碗!
有些商贩甚至用旧币溢价收新币。
张泱暂时顾不上这些。
她满意看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又欣慰这些“子女”终于胖了一点点,没有胖的也多了健康血色,又躲在暗处,阴恻恻盯着文吏等人有无暗示盘剥民夫,她随时准备出手!
“没有,唉——”
张泱有些小小失望。
根据她对游戏制作人的观察,一般都少不了克扣工资、欺压民夫的任务,安排这些任务就是让玩家参与其中,让玩家替这些受苦受难的民夫教训官府的走狗,惩恶扬善。
张泱给他们的头衔都想好了。
例如【无恶不作的文吏】、【收受贿赂的文吏】,队伍旁边会有拿鞭子时不时暴力抽打排队民夫的【暴戾的县廷衙役】、【邪恶的鹰犬】,队伍里面还会有虚弱可怜的带小孩妇人,小孩哭哭啼啼,妇人跪地哀求高抬贵手。
鉴于游戏官方爱玩抽象,这对母子或许是哭哭啼啼打滚的妇人,跪地求饶的孩子。
总之——
一定会有刻板印象中的弱者。
张泱在隔壁屋顶蹲了半个多时辰。
这就苦了几个文吏。
“……我怎么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咦,你也有这种感觉?”
“是啊,不知哪刮起来的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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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阔疼,坐了一天屁股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