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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草原，万籁俱寂，唯有寒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王庭的灯火大多已熄，只余巡逻卫队手中火把跳动的光芒，在夜色中勾勒出移动的光斑。
客帐之内，沈青瓷和衣而卧，呼吸平缓，仿佛已然熟睡。实则她耳力全开，凝神细听着帐外的一切动静。陈锋与两名玄甲卫隐在帐内阴影中，如同蛰伏的猎豹，蓄势待发。
约定的东北角第三根拴马桩，就在客帐区边缘，距离沈青瓷所在帐蓬约三十步，处于守卫视线的交错盲区，但并非绝对安全。乌力罕会来吗？那枚蜡丸，是会成为破局的钥匙，还是招祸的引信？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篷缝隙中透入的星光缓缓偏移。子时正刻已过，帐外依旧只有巡逻卫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
就在沈青瓷心中微沉，以为乌力罕终究选择了忠于左谷蠡王，或者胆小不敢赴约时，帐外东北方向，极其轻微地传来“喀”的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声音。
来了！沈青瓷眼神一凝，对陈锋打了个手势。
陈锋会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移至帐帘旁，用匕首在毡帐底部划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向外窥视。借着远处微弱火光，他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第三根拴马桩附近一闪而过，似乎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桩底松动的泥土中，随即迅速隐入旁边的杂物堆阴影里，消失不见。
不是乌力罕本人！是他的心腹？还是他派来试探的眼线？
陈锋没有轻举妄动，耐心等待。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黑影没有再出现，巡逻队也刚刚走过这一区域。他果断地、极轻微地掀开帐帘一角，身形如狸猫般蹿出，几个起落便到了拴马桩下，手指迅速探入那略微松动的泥土中，果然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
他毫不犹豫，立刻返回帐内，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快得仿佛只是夜风拂过。
油布包被呈到沈青瓷面前。打开，里面并非回信，而是一枚比之前稍大的蜡丸，以及一小包用桑皮纸包裹的、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比之前残渣更浓郁的甜腥气味——正是那“醉魂引”毒香的原粉！
乌力罕没有直接回应，却送来了毒香原粉！这是什么意思？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表示他接受了交易，以此物作为“诚意”和“诊金”，并暗示毒香来源？
沈青瓷拿起蜡丸，小心地捏碎。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一颗黄豆大小、黑乎乎、质地坚硬如同矿石的颗粒，散发着一种刺鼻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怪异气味。
“这是……”刘大夫凑近一看，低呼道，“这像是……冶炼后的某种矿渣？而且是品质极差的铁矿渣！”
矿渣？沈青瓷心中一动。西狄草原缺乏大型铁矿，优质铁器多依赖与大燕或西域的交易，或从北狄输入。乌力罕送来这个，是想暗示什么？暗示北狄输入西狄的，除了军械，还有……劣质铁矿？或者，这矿渣本身，就是炼制那毒香所需的某种辅料？
她立刻将矿渣碾碎少许，与那毒香原粉分别进行检验。当将矿渣粉末与毒香原粉以特定比例混合，并加入一种常见的草原苦艾草汁液后，混合物竟开始缓慢冒泡，颜色由暗红转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散发出的气味更加甜腻刺鼻，甚至让近前的刘大夫微微眩晕！
“这矿渣是关键！”沈青瓷眼神锐利，“它能催化增强毒香的致幻和成瘾性！北狄不仅提供毒香配方，还提供了这种特殊的催化矿渣！难怪西狄自己无法完全仿制！”她心中豁然开朗，北狄以此控制西狄上层，左谷蠡王则利用毒香控制手下心腹，一环扣一环，好狠毒隐秘的连环计！
“乌力罕送出此物，风险极大。”陈锋沉声道，“看来，他对左谷蠡王用毒香控制手下，已生惧意和不满。郡主，我们是否按计划，将消息送出？”
沈青瓷看着手中的毒香原粉和矿渣，心中迅速权衡。乌力罕的“回礼”证实了她的部分猜测，也暴露了西狄内部矛盾。这是一个机会，但同样危险。一旦左谷蠡王察觉乌力罕的异动，他们所有人都会立刻陷入绝境。
“信必须送。”沈青瓷决断道，“有了这毒香原粉和矿渣样本，加上我们之前的发现，足以让王爷看清西狄北狄勾结的实质，以及毒香危害。乌力罕这条路，我们也要抓住。他不是想要解药吗？我们就给他‘解药’！”
她让刘大夫取出笔墨（他们携带的行李未被完全收缴），在一小条特制的、遇水即化的薄绢上，用密语快速写下了新的情报：确认北狄输入军械及控制性毒香，毒香需特殊矿渣催化，西狄上层多有中瘾者，左谷蠡王心腹乌力罕或有异心可利用。建议：1. 严查边境，阻断矿渣输入；2. 可考虑暗中支持西狄内部反毒香势力；3. 青瓷将尝试接触乌力罕，制造内乱。最后附上毒香与矿渣的简易辨识特征。
写罢，她将薄绢卷起，塞入一个空蜡丸中封好。然后将一部分毒香原粉和矿渣样本另包，与蜡丸一起，交给陈锋：“陈将军，今夜必须送出。原路风险太大，能否从别处想办法？”
陈锋皱眉思索。这几日他早已将客帐区周围地形和守卫规律摸透。除了东北角，西南侧靠近王庭畜栏的方向，因气味混杂，守卫相对松懈，且在子时后有一次较长的换岗间隙，或许有机会。
“西南畜栏方向，丑时三刻换岗，有约半盏茶的真空期。只是那边污秽，且有猎犬。”陈锋道。
“顾不得了。”沈青瓷道，“用这个。”她又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药粉，“这是强效驱兽避秽的药粉，对猎犬有效，但时间很短。务必小心。”
“是！”陈锋接过药粉和蜡丸，转身召集那两名最擅长潜行的玄甲卫，低声布置。
就在陈锋等人准备冒险送信之际，王庭中心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许多人跑动，火光骤然明亮起来，还夹杂着兵器碰撞和短促的呼喝声！
又出事了？！沈青瓷心中一紧。今夜怎地如此不宁？
喧哗声迅速由中心向外围扩散，客帐区的守卫也被惊动，一阵骚动，不少人向中心方向张望。
“机会！”陈锋眼中精光一闪，“趁乱！”
他不再犹豫，带着两名玄甲卫，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借着守卫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向西南畜栏方向疾掠而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与秽气之中。
沈青瓷站在帐帘后，透过缝隙，紧张地望着西南方向，心中默默祈祷。信能否成功送出，关系到整个大局，也关系到他们能否获得一线生机。
王庭中心的骚乱持续了约一刻钟，才渐渐平息下去，但灯火依旧通明。陈锋他们尚未返回。
沈青瓷的心一点点下沉。难道出了意外？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帐帘微动，陈锋带着一身淡淡的畜栏腥臊气，闪身而入，虽然气息微乱，但眼神明亮，对沈青瓷点了点头——信，已成功送出！他们利用药粉和混乱，将蜡丸藏在了畜栏外一处只有己方暗桩才知晓的隐秘标记下。
沈青瓷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至少，消息有了传出去的可能。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询问王庭中心的骚乱缘由，帐外便传来了脱脱不花急促而冷硬的声音：
“安平郡主！王爷有令，请郡主即刻移步王帐！有要事相询！”
这一次，不再是“请”，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中的寒意，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沈青瓷与陈锋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王庭深夜再生变故，左谷蠡王此时紧急召见，绝非好事。是乌力罕事发？还是送信之事暴露？亦或是……北狄那边有了新的指令？
无论如何，这注定是一个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夜晚。
沈青瓷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袖口，面容恢复了惯有的沉静。该来的，总会来。
“云雀，掌灯。陈将军，你们守在这里。”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去会一会这位……狼主。”
她掀开帐帘，走进深沉的草原夜色中。前方王帐灯火通明，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她的踏入。而这一次，她手中除了医术与智慧，似乎再无凭仗。
风，更冷了。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漫长。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