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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厚重的木门敞开着，远远地便望见俞晓阳已端坐在懒师父时常打毛线的蒲团位置上，他正垂首，手法娴熟地淋烫着茶具，近来无人打理裹尘的毛线打了几层绺，被移到了角落。
时光与懒师父相携而来，离门口尚有十来步距离，懒师父忽然驻足。
他转过身，深深望向时光双眼，似要穿透他所有可能浮动的情绪，再确认一二，“你可真的想好了？不悔？”
懒师父声线偏低，此刻更是压着几分，“此事，兰因寺连一半把握都不曾有。”里外全漂浮着。
时光本能地想扯出个轻松笑容，做出几分游刃有余的姿态，可太阳穴附近的肌肉绷得死紧，眼里饶是几番努力也没装扮出明快。
他没有再勉强，眯眼望向高悬的光芒有些刺目的太阳。
就这么仰着支着，刺目的光线让时光的眼眶发酸，可他仍是梗着脑袋，直愣地不眨眼。约莫几秒后，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生门，我们自向内求。”
这话凿凿，骨气铮铮然，弱势一厘都不肯。
见这般，懒师父脑袋越发痒了，往头顶呼噜了好几圈。
执棋多疯魔。
可内心深处，某个上了层层枷锁的角落，激出些许藏经阁阁主不该有的畅意，一个个的，好胆。兰因寺这一世奉此二人为主，地底下即便对上先贤也是有个交代了。
十来秒后，懒师父伸出手掌挡在时光眉眼前，“够了，闭上。”欠你们的。
时光听话，闭目适应了片刻眩晕睁开，视线重新聚集后卖乖笑了笑，小括号酒窝浅现，忽而毫无征兆地对着懒师父一个深弯腰，行大礼。
懒师父下意识便要侧身避开，一只千层底僧鞋都已微微抬起，边缘处晃了一晃，最终还是生生落地，身形定住，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礼。
他恍惚看见，时光背后立着三道影子，一并朝他望来，一齐弯了这腰。
唉。
纵着时光将礼行完，懒师父才伸手扶他直起身，面上无奈又了然，食指虚虚点了点他，规劝的话一并吞没，转身道，“走吧。”
踏上藏经阁前最后几级石阶时，时光心神激荡之下左脚踩了右脚便要往地上去，后脑勺长了眼的懒师父反手迅速一捞，等人稳住后闪在一边，斜斜倚在左边的朱漆门框上，眉头一挑，压低声音，语带戏谑。
“腿肚子别打软啊，倒是拿出你刚刚的气势来，向内求……”最后那三个字还能听出点笑意。
时光脸颊一红，气鼓鼓地瞪了回去，净说风凉话。
那能一样嘛，里头坐着的，可是俞亮他爸啊。
时光腿上注了千斤湿棉，离地一秒又踏住了，扭头，换上副讨好的笑脸，“要不……您陪我一块儿进去？”
懒师父一个白眼，一掌往他背后灌去，走你。
没再理会狼狈一步摔进门的时光，懒师父朝内里已抬起头的俞晓阳双手合十微微一礼，面色端肃，随即为他们带上了藏经阁大门。
站在门外，轻轻吐了口气。如今面对俞晓阳，和尚他是越来越心虚了。
俞晓阳饶是满腹沉重连着车上生出的气懑，几天不见，这个活宝这么一进门摔，愣是冲散了一半。他无奈地摇头，温着的茶往地桌对面摆上一杯，出口的话语比之内心翻滚，已缓和许多。
“毛毛躁躁的，过来喝茶，定定神。”
“哎，好嘞。”
时光摸着小肉鼻子，高声应着，“俞老师，您回来了？”
害，说的废话，人俞老师都在他面前了，眼珠子搁楞转了两三圈，再起话头，“俞老师，六国那帮人又起什么幺蛾子了吗？”
俞晓阳看着时光这一副搜肠刮肚找取巧话题的紧张模样，心里剩下那半郁结之气，也不由得又消解了五六分。
这孩子，总能以他特有的方式，下出出其不意的一子，搅动棋局。
“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