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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祖帝回到了那片海。
他站在礁石上，海风咸涩，浪花拍打着脚下的岩石。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他低头看自己。
青衣少年，赤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海藻。
这是他十七岁的样子。
那一年他还不是青龙祖帝，甚至还不是青龙，他叫阿青，是渔村最会潜水的少年，能一口气扎进海底摸二十斤海参。
他记得这片海。
记得每一块礁石，每一道潮汐，记得海风里那股咸腥的气息。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游泳，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蛟龙，也是在这里发誓，要成为龙，成为这片海的守护神。
他后来确实成了龙，成了所有龙族的共祖，成了主宰海洋的青龙祖帝。
可他守护了这片海吗？
他转过身。
远处，渔村还在，矮矮的屋顶，晾在院子里的渔网，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他听见狗叫声，听见孩子的笑闹声，听见女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嗓音。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妇人，正站在村口，手搭凉棚朝海边张望。
那是他的母亲。
青龙祖帝的腿像灌了铅。
他一步一步走向村口，每一步都用尽全力，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有管。
妇人看见他了，脸上露出笑容：“阿青，你爹把鱼收拾好了，等你回来就可以下锅。”
青龙祖帝站在她面前。
他比母亲高太多了，低头就能看清她的脸，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海边的礁石一样深，她的手粗糙，裂着口子，那是织网、晒鱼、洗衣服留下的。
“娘。”他喊。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母亲笑着应他：“哎，饿了吧？快进屋。”
她转身，佝偻着背走在前面。
青龙祖帝跟着她，跨过那道他小时候每天跨过的门槛，屋子很矮，他要低头才不会撞到门楣，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鱼，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父亲在灶台边忙活，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青龙祖帝站着不动。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这个梦就会醒。
他活了无数纪元，见过宇宙诞生，见过星辰毁灭，见过亿万种族的兴衰，他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是万龙之祖，是无数生灵顶礼膜拜的神明。
可他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家里的饭了？
“阿青？”母亲把碗筷摆好，疑惑地看着他，“站着干啥？坐呀。”
青龙祖帝坐下来。
母亲把最大的一块鱼肉夹到他碗里。
父亲把鱼汤里的姜丝帮他一一挑出来，因为他从小就不爱吃姜。
青龙祖帝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看着父亲挑到桌角的姜丝。
他端起了碗。
他吃了。
鱼肉很鲜，唤醒了他记忆中的味道，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用任何法力去化解那股灼热。
他让自己被烫着。
因为他想记住这种感觉，这是凡人的温度，是活着的感觉，是他无数纪元前，还在这间矮屋子里时，每天都经历的感觉。
母亲问：“阿青，你明天还出海不？”
父亲说：“明天风大，别去了，在家歇一天。”
青龙祖帝放下碗。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又看着父亲的脸，他们那么老，那么瘦，那么平凡。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会成为神明，不知道这间矮屋子早已在无数纪元前化为尘土，不知道此刻坐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走丢了数个纪元的孤魂。
“娘，”他说，“爹。”
他顿了顿。
“我不出海了。”
“我哪也不去。”
“我就在家。”
玄凤祖帝站在梧桐树下。
这是她第一次点燃本命真火的地方。
那年她十九岁，梧桐花开得正盛，满树都是淡紫色。
她在树下坐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终于在第七天的黎明，掌心跳起一朵小小的金色火苗。
师父说：“凤凰一族，涅盘重生，记住你今天点燃的这朵火，它会陪你走完整个修行路。”
她记了很多年。
然后忘了。
玄凤祖帝伸出手。
梧桐花落在她掌心，淡紫色，梧桐花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抬头看着这棵树，它真高，真大，枝丫向四面八方舒展，像要把整个天空都撑起来。
她十九岁时觉得这棵树是全世界，后来她走遍了全宇宙，发现原来全世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可此刻站在这棵树下，她忽然觉得，那些她去过的远方，都不如这片小小的树荫宽广。
“凤儿。”
玄凤祖帝转身。
师父站在不远处，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白发如雪，眉眼温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
她的师父，凤凰一族当时的族长。
死在第八次神魔大战中。
那时玄凤已经是族中第一强者，可她还是没能护住师父。
魔族七大魔尊围攻，她以一敌七，杀到天崩地裂，杀到山河倒流，杀到身边只剩下师父一个人。
师父说：“凤儿，快走。”
她说：“我不走。”
师父笑了笑，伸手抚过她的发顶，就像她还是那个在梧桐树下打瞌睡的小女孩。
然后师父化作漫天火焰，焚尽魔尊，也焚尽了自己。
玄凤祖帝站在原地，浑身浴血，看着师父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像看着梧桐花一朵一朵凋零。
她活了下来。
她成了玄凤祖帝。
她再也没哭过。
“凤儿，”师父看着她，眼神温柔，“你长高了。”
玄凤祖帝跪了下来。
她跪在梧桐树下，跪在落满淡紫色花瓣的泥土上，跪在师父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