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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侯官市政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言把两份传真平铺在办公桌上，又把东山电子货的集装箱排期表、侯官水产冷链试运行计划、海关查验场地验收单、冷库设备调试报告，一份一份摊开。
桌面不够用，他把旁边的茶几也征用了。
周言用红笔在日历上算了三遍。
东山中强科技的六个集装箱，一月十五日到港。
十五个工作日查验，最快要到二月中旬才能放行。
春节前后，东山企业赶着交付海外订单，船期压得死死的。晚半个月出货，违约金、仓储费、舱位损失，全砸在企业头上。
东山那边的企业还敢把货交给侯官港？
再看水产冷链。
合作社准备的黄花鱼和带鱼，本来就是走国内冷链流通模拟，不是出口。
结果被按照出口水产品的全套流程卡了十五天。
冷链测试跑不通，合作社进冷库、对接商超的流程就全断了。
周言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刚在常委扩大会上拍着胸脯立了军令状，话音还没凉透，两把刀就架到脖子上了。
巴省长的批示写得清清楚楚，试运行事关两省大局，不得因地方机构调整受影响。
现在试运行直接被卡死，巴省长问起来，他周言怎么交代？
说省检验检疫局发了函？
那巴省长下一句就是你市政府干什么吃的？
周言一夜没睡，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
……
次日清晨六点半。
周言顶着两个黑眼圈，夹着两份传真，直奔市纪委大楼。
许天已经到了，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正在翻一份冷链园区的管线图。
周言把传真拍在桌上，声音发紧。
“许书记，省检验检疫局昨晚发了两份函！电子货和水产冷链全卡十五个工作日！一月十五号的试运行直接废了！”
许天翻开传真看了一遍，放下。
“你打算怎么办？”
周言咬了咬牙，试探性地开口：“许书记，要不要您直接给巴省长打个电话，让省政府出面压一下省检验检疫局？或者港口指挥部重新牵头协调……”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没喝，放下了。
“周市长。”
“试运行行政调度权，是你市政府主动接的。军令状，是你自己立的。现在第一道坎还没迈过去，你就想把球踢回来？”
周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许天盯着他，继续说道。
“我现在给巴省长打电话，等于告诉全省，侯官市政府立的军令状是放屁，让省委坐实侯官班子对许天个人依赖过重的结论？？”
“到时候省委不用再费劲往侯官塞人，巴省长自己就会同意换掉你。”
“毕竟什么事都需要自己操心，干嘛还用你？？”
周言浑身发抖，自己的性格再一次作怪。
许天看着他，语气放缓。
“周言，这是你市政府的第一仗，你必须自己打。”
周言握紧拳头，咬着牙问：“许书记，怎么打？”
许天开门见山。
“三件事。”
“一是，查这两份函件的法律依据。电子元器件的出口检验目录，哪些品类属于法定强制查验，哪些不属于，翻条文。”
“二是，查货物分类。东山来的六个柜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全都属于必须十五日全批次查验的类别？水产冷链走的是国内流通模拟，不是出口，该套用哪个标准？”
“最后，查发函程序。这两份函件是省检验检疫局的哪个处室发的？经没经过业务会议研究？走没走正常的内部审批流程？”
许天把搪瓷缸子往前一推。
“你要求他们说明，依法延长查验的理由！”
周言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弯腰拿起两份传真，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许天靠回椅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上午九点，侯官市政府会议室。
周言召开了紧急协调会。
与会人员坐了满满一桌。
市府办主任、商务局局长、海关侯官办事处杨主任、冷链物流园施工负责人、苏明达派来的港口技术代表、渔业合作社的陈会长。
周言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两份传真复印件和一份手写的问题清单。
“各位，今天只谈一件事。”周言开门见山，“省检验检疫局昨晚发了两份函，要求东山电子货和咱们水产冷链测试的货物，每批次查验不少于十五个工作日。一月十五号试运行的时间表，按这个节奏直接报废。”
“我请大家来，不是诉苦，是解决问题。”
周言转头看向海关侯官办事处的杨主任。
“老杨，你是专业的，你给大家讲讲，东山这批电子元器件，是不是全部都属于法定出口检验目录里的强制查验品类？”
杨主任五十出头，什么弯弯绕没见过。
他推了推眼镜，翻开随身带的一本《出入境检验检疫机电产品目录》。
“周市长，东山中强科技这批货，我之前看过装箱清单。六个标准柜，主要是电子元器件、电源适配器和印刷电路板。”
杨主任手指点在目录的某一页上。
“这里面，电源适配器属于强制性产品认证目录，确实需要按批次查验。但电子元器件和印刷电路板，按照2003年最新修订的法检目录，属于抽检类，不是全批次强制查验。”
“抽检类的正常周期是多少？”周言追问。
“三到五个工作日。”杨主任回答得斩钉截铁，“十五个工作日，那是进口大型成套设备的查验周期，不是这种小批量电子元器件该套的标准。”
会议室里，几个局长互相对视了一眼。
周言没有停，继续追问：“水产冷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