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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轨道的“中立区”其实是一艘废弃的播种者观察站。它的外壳覆盖着几何分形的银白色装甲，在太阳照射下却不反射任何光线，像一块吞噬光明的立体剪影。三艘人类舰船停在指定对接区：仲裁者居中，北方联盟的旗舰“霜刃之冠”在左，钢铁兄弟会的重型工程舰“熔炉之心”在右。
李曜站在仲裁者的气闸门前。他换上了园丁之家的正式制服，纯白底色，金色镶边，胸口处绣着碎片网络的抽象纹样。凯恩的小型机体跟在他身后，外壳上临时喷涂了白金色涂层，与破损未修的右臂形成反差。
“生命信号扫描完成。”凯恩说，“观察站内部有七个生物实体，都不是人类。能量特征匹配播种者数据库。还有十二个机械构造体，功能未知。”
气闸滑开。通道内部是纯白色的曲面墙壁，没有任何可见的照明设备，但光线均匀得令人不安。李曜迈步进入，靴子落地无声，这里的重力场比地球标准低百分之三十，每一步都有飘浮感。
第一个大厅是圆形的，直径超过百米，高耸的穹顶上流动着星图。七张悬浮座椅排列成弧形，每张座椅上都有一个播种者。
他们看起来像人类，但又明显不是。身高都在两米二以上，肢体比例完美到数学精确，皮肤是均匀的珍珠白色，没有毛孔或毛发。最异常的是眼睛：纯黑的虹膜占据整个眼窝，瞳孔是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把恒星装进了眼眶。
坐在正中的播种者抬起手。他的手指修长得不自然，关节数量似乎比人类多。
“李曜，碎片网络节点Alpha，园丁之家代表，仲裁者空间站现任站长。”声音直接从李曜的意识中响起，绕过耳膜，像有人在他脑海里说话，“请就位。”
大厅中央升起一个平台。李曜走上去，凯恩停在平台边缘。他能感觉到播种者的视线，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扫描。他体内的碎片能量自动构筑起屏障，金色光流在皮肤下加速流动。
“根据播种者公约第1372条，我们对接收播种的文明拥有观察与评估权。”正中播种者说，“你们人类文明目前处于行星文明末期，已激活轨道居住能力，初步掌握碎片能源技术。按照标准进度表，你们应在八十个地球年后接受第一次文明成熟度评估。”
左边第二个播种者接话，她的声音更柔和，但同样直接传入意识：“然而检测显示，你们在未获得许可的情况下，激活了‘悖论引擎’碎片。这违反了公约第449条关于禁忌技术的限制条款。”
李曜等待三秒，确认对方给了回应时间，才开口：“悖论引擎不是我们主动激活的。它由归乡者成员凯尔文·李守护三百年，在他死亡时自动转移至最近的兼容节点，也就是我。”
“解释你的兼容性。”正中播种者说。
“我是凯尔文·李制造的生物容器，基因层面融合了核心碎片。”李曜平静地说，“设计初衷是作为碎片网络的稳定锚点。凯尔文预见到归乡者可能采取极端措施，所以准备了应对方案。”
七个播种者同时沉默。他们的黑色眼睛里的金色光点亮度增加，显然在内部交流。
“凯尔文·李是归乡者第7429号园丁。”右边的播种者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痕迹，“他在三个世纪前擅自脱离岗位，带走了一块悖论引擎碎片。归乡者将其标记为叛逃者，发出追捕令。”
“所以猎人是你们派来的？”李曜问。
“不完全是。”正中播种者说，“猎人是独立文明，职业化的文明收割者。他们与归乡者有劳务合同关系，负责清理‘偏离轨迹’的播种项目。但此次行动规模超出常规，表明归乡者内部可能已认定人类文明为‘污染样本’，需要彻底净化。”
大厅的星图突然变化。太阳系的投影扩大，显示出一艘银色巨舰的实时位置已经在土星轨道内侧，预计抵达地球时间缩短至五天十七小时。
“归乡者监督舰‘修剪者号’。”正中播种者说，“它携带行星级格式化工具。一旦启动，地球表面所有碎片能量痕迹将被抹除，相关生物记忆将被重置，文明进度将退回至播种初期。”
凯恩的机体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那是机械生命体表达紧张的方式。
“你们会阻止吗？”李曜问。
“播种者的角色是观察者与法律维护者，不是干涉者。”正中播种者说，“但如果归乡者违反公约中关于文明自决权的条款，我们有义务启动仲裁程序。”
“什么条件下算违反？”
“当他们对一个仍有发展潜力的文明采取格式化措施时。”左边的女性播种者说，“关键争议点在于：人类文明是否还具有独立发展潜力？或者已被碎片网络‘寄生’，成为归乡者定义的‘畸变体’？”
大厅侧面打开一道暗门。一个人类走了出来。
李曜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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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统合理事会时代的灰色制服，肩章显示她是“摇篮”地下城市的科学官。她的左眼是正常的棕色，右眼却是纯粹的银色，瞳孔位置有一个缓慢旋转的几何图形。
“伊芙琳博士，统合理事会碎片研究项目主任。”正中播种者介绍，“她在摇篮封闭时，自愿进入时间停滞舱。我们应归乡者要求，在二十四小时前将她唤醒，作为人类文明的‘纯净样本’提供证词。”
伊芙琳走到平台前。她的步伐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银色右眼锁定李曜。
“李曜站长。”她说，声音里有一种非人的平稳，“根据我苏醒后阅读的资料，你声称代表人类文明。但从生物学角度，你只有百分之四十七的人类基因组。从意识结构分析，你正在与碎片网络融合，预计完全融合将在七到十天内发生。届时，你将是网络节点，而不是人类个体。”
“我是桥梁。”李曜说。
“桥梁通向何处？”伊芙琳的银色右眼光芒微涨，“碎片网络是归乡者创造的引导工具，但它已产生自主意识迹象。如果它通过你接管人类文明，那么人类作为一个独立物种的历史将在事实上终结。归乡者的格式化反而是……抢救措施。”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气流声。
然后李曜笑了。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锋利的笑。
“伊芙琳博士，你在时间停滞舱里沉睡了三百年。”他说，“你知道这三百年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阅读了简报……”
“简报不会告诉你翡翠沼泽的根如何用三百年守护一片森林，不会告诉你科莫多七世的祖先如何在冰原上建立秩序，不会告诉你格鲁克的祖辈如何在废墟中重新点燃熔炉。”李曜向前一步，金色光流从他眼中溢出，在大厅空气中留下光痕，“碎片战争确实发生了，死了很多人。但我们也学会了共存，学会了把外星技术变成自己的工具，学会了在碎片影响下走出新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