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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后的第七天,达邦部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清晨的阳光穿透不再有雾气阻挡的山林,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重新响起,昆虫在草丛间窸窣活动,就连空气都恢复了阿里山特有的清新——混合着红桧、苔藓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对于大多数居民来说,持续七天的诡异浓雾只是一个异常的气象现象,虽然伴随着孩子们集体噩梦的怪事,但既然雾散了,噩梦也停止了,生活就该回到正轨。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的代价。
陈年站在巴苏雅长老家门前,手中提着一袋新鲜水果和一条刚熏好的山猪肉。门开了,老人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比七天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长老。”陈年轻声问候,“我来看您,也...想问问后续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巴苏雅长老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屋。屋内的布置和七天前几乎一样,只是地面上那个用白色粉末画的法阵已经被擦除,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墙上那幅描绘咕伊的编织挂毯被取了下来,卷起放在角落。
“坐吧。”老人指了指藤编椅,自己缓慢地在对面坐下,“孩子们怎么样了?”
“身体上基本恢复了。”陈年将礼物放在桌上,坐下,“七个孩子都在山下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是严重营养不良和脱水,需要时间调养。精神方面...有心理医生在干预,但他们都不太愿意谈论在雾中的经历。”
“遗忘是种保护。”巴苏雅长老平静地说,“有时候,忘记比记得更好。”
陈年沉默片刻。“但有些人不能忘。汪明义大哥的牺牲...俊雄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老人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严肃。“俊雄醒了,但记忆混乱。他记得父亲,记得三年前和其他孩子一起进入回音谷的计划,记得在里面的部分经历...但他不记得汪明义最后做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医生说这可能是创伤后的选择性失忆。”
“那雅欣呢?”
“雅欣...”巴苏雅长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记得最多。她说在雾中的三年里,她一直在抵抗,用阿雄教的方法——专注回忆真实世界的细节,拒绝成为雾的一部分。但也正因为记得太多,她现在...很难适应正常生活。晚上不敢关灯睡觉,听到猫头鹰叫声就会尖叫,甚至看到雾气就会恐慌发作。”
陈年感到一阵沉重。拯救行动成功了,孩子们回来了,但创伤已经刻下,有些伤痕可能永远无法愈合。
“长老,我想问您一件事。”他向前倾身,“那天在回音谷,最后时刻,我听到了咕伊的声音。它说‘我们还会再见’。那是什么意思?它不是随着雾散消失了吗?”
巴苏雅长老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晴朗的山林,良久才开口:“雾散了,但雾还会再来。阿里山每年有超过两百天有雾,这是自然规律。咕伊是雾中的存在,只要雾还在,它就可能回来。”
“但倒生树枯萎了,仪式被打断了...”
“仪式被打断了,但规则还在。”老人转身,目光如炬,“陈年,你相信这个世界只有我们看到的这一面吗?祖灵传说中,世界分为三层:上层是祖灵居住的领域,中层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下层是灵界与异界。咕伊来自下层,通过雾这个媒介进入中层。只要通道还在,它就能回来。”
“通道?”
“回音谷,倒生树,月圆之夜...这些都是通道的一部分。”巴苏雅长老走回座位,从木箱中取出一卷用鹿皮包裹的东西——正是那张古老的地图,“你看这里。”
她展开地图,指向回音谷的位置。陈年凑近看,惊讶地发现地图上回音谷的标记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眼睛,又像是漩涡,用极细的红色线条画成,显然是不久前新添上去的。
“这是...”
“我前天去看回音谷时发现的。”老人说,“倒生树确实枯萎了,但在树根原本的位置,地面出现了一个裂缝。裂缝只有手指宽,但深不见底。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能听到风声,还有...低语声。”
陈年的背脊发凉。“低语声?什么样的?”
“听不清内容,但旋律很熟悉——就是孩子们唱的那首童谣的变调。”巴苏雅长老的手指轻轻敲击地图,“裂缝周围的泥土是湿的,不是雨水,而是像雾气凝结的水珠。所以我画了这个标记,表示这里仍然是‘危险之地’。”
“我们需要封住它。”陈年立刻说,“用仪式,用封印,不管什么方法...”
“我已经做了。”老人打断他,“昨天我带了几位还懂得古仪式的老人,在裂缝周围做了净化仪式,用盐、红桧灰和圣土填埋了裂缝表面。但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祖灵的力量在减弱,年轻一代不再相信这些,仪式的力量也会减弱。”
屋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那是恢复正常生活的小学和幼儿园重新开课了。笑声清脆欢快,与屋内的沉重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长老,您认为咕伊什么时候会回来?”陈年终于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巴苏雅长老缓缓摇头:“不确定。可能是下一个雾季,可能是下一个七年,也可能...已经在准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会放弃。咕伊的本质是渴望,渴望孩童的纯净灵魂,渴望完整。被打断的仪式会变成它的执念,它会用更狡猾的方式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卷咕伊挂毯,展开。编织图案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鸟形怪物,孩童围绕,浓雾弥漫。
“这个给你。”老人将挂毯卷好,递给陈年,“你是亲眼见过它,与它对抗过的人。你需要记住它的样子,记住这次的经验。因为如果它回来...你可能要再次面对它。”
陈年接过挂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长老,我想学习。不是作为文化研究者,而是作为...守护者。我想学习所有关于咕伊的知识,所有对抗它的方法,所有古老仪式的细节。”
巴苏雅长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我一直在等有人这么说。但你要知道,这不是轻松的承诺。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你会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承担常人无法想象的责任。”
“我已经看到了。”陈年苦笑,“而且我的家人已经卷入了。小志虽然救回来了,但我姐姐说,他偶尔会在睡梦中说一些奇怪的梦话...关于‘树洞里的朋友’。”
老人的表情严肃起来。“带他来找我。被咕伊标记过的孩子,即使救回来,也可能留下...连接。”
“连接?”
“就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巴苏雅长老解释,“灵魂上的印记。这种连接很微弱,大多数时间不会产生影响,但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浓雾、月圆、或者咕伊主动呼唤——可能会被重新激活。”
陈年感到一阵寒意。“那小志会有危险吗?”
“现在不会。但我们需要加强他的保护。”老人走到木箱前,翻找片刻,取出一个小皮袋,比之前给陈年的那些更精致,用彩色丝线绣着复杂的符文,“这是我为雅欣做的护身符,里面装了特别的草药和圣物。让你姐姐给小志戴上,日夜不要取下,洗澡时也要放在旁边。”
陈年接过皮袋,小心收好。“谢谢您,长老。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习?”
“下周开始吧。每周三天,下午过来。”巴苏雅长老露出七天来第一个真正的微笑,“首先从认草药和制作护身符开始,然后是古邹语的咒文,最后是仪式的步骤和禁忌。这大概需要...嗯,三年左右才能掌握基础。”
三年。陈年点头。他有心理准备。
离开长老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明媚,山路两旁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陈年沿着石板路走向部落活动中心,那里今天有关于汪明义追思会的筹备会议。
路过小学时,他看到操场上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小志也在其中,和几个同龄男孩追着一个足球跑。他的笑声清脆响亮,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孩子的活力。陈美惠站在操场边的树下,目光一刻不离地跟着儿子。
陈年走过去。“姐。”
陈美惠转头,眼圈还是红的,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阿年。你去见长老了?”
“嗯。”陈年将护身皮袋递给她,“长老给的,让小志日夜戴着。”
陈美惠接过,紧紧握在手心。“我会的。对了,追思会的时间确定了,后天下午两点,在活动中心。明义哥的遗体...还没找到,所以是衣冠冢。俊雄那孩子说要放他爸爸最喜欢的猎刀进去。”
陈年点头。汪明义的遗体随着池水的能量一起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这种没有实体的消失让哀悼变得更加困难——没有遗体,没有葬礼,只有一个象征性的追思会。
“俊雄状态怎么样?”他问。
“时好时坏。”陈美惠叹息,“身体在恢复,但精神上...他有时候会突然发呆,盯着空气看很久。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正常反应,需要时间和专业的帮助。”
两人沉默地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阳光下的欢声笑语如此正常,如此普通,让人几乎要相信七天前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几乎。
“阿年,”陈美惠突然低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陈年看向她。“什么梦?”
“我梦见还在回音谷,但不是之前的景象。我梦见倒生树没有完全枯萎,树洞里还有光...然后我看到一只眼睛,黄色的,垂直的瞳孔...它在看着我。”陈美惠的声音微微颤抖,“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说:‘母亲的爱是最美味的养料’...”
陈年感到一阵恶寒。“只是个梦,姐。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是吗?”陈美惠苦笑,“那为什么小志昨晚也说梦话了?他说:‘树洞里的朋友说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我今天就带小志去见长老。”陈年说,“也许需要额外的保护措施。”
陈美惠点头,握紧手中的护身皮袋。
就在这时,操场上的小志突然停下奔跑,转头看向操场边缘的树林。他的表情变得空白,眼神聚焦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小志?”陈美惠喊道。
小志像是突然惊醒,眨眨眼,转头看向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继续追着足球跑。
但陈年看到了——在小志转头的瞬间,他左肩的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发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光芒的颜色他记得:幽绿色,像雾中的迷途之光。
***
追思会当天,达邦部落活动中心挤满了人。汪明义生前人缘很好,不仅是部落的狩猎好手,还是小学的体育教练,教过很多孩子射箭和登山技巧。他的失踪(对外宣称是山中意外)让整个部落震惊。
陈年站在人群后排,看着前方的布置。简单的祭台上摆放着汪明义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全家福,他和妻子、儿子汪俊雄一起笑着。照片前放着他生前的物品:一把猎刀、一顶旧帽子、几枚狩猎获得的勋章,以及俊雄放进去的一个手工木雕猫头鹰——那是他七岁时父亲教他刻的。
俊雄坐在第一排,穿着过大的黑色西装,那是他父亲的旧衣服。男孩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照片,没有流泪,但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巴苏雅长老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追思仪式由吴清泉主持。他讲述了汪明义的生平,他的勇敢,他对家庭的付出,他对部落的贡献。话语朴实但真诚,人群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轮到亲属发言时,俊雄站起身,走到祭台前。他个子还小,需要踮脚才能凑近麦克风。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人群开始不安地骚动。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活动中心:
“我爸以前常说,山里有两条路:看得见的路和看不见的路。看得见的路用脚走,看不见的路用心走。他说他要走一条我看不见的路了,但让我别担心,因为他会一直在那里,只要我需要,他就会出现。”
俊雄停顿,深吸一口气:“我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爸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所以我相信他。我会好好长大,好好照顾妈妈,好好记住他教我的每一件事。因为...因为这样,他走的那条看不见的路,就不会太孤单。”
男孩说完,微微鞠躬,走回座位。他没有哭,但整个活动中心响起了压抑的哭声。陈美惠捂住嘴,泪水滑落。陈年感到眼眶发热,转头看向窗外,强迫自己冷静。
仪式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陈年帮忙收拾场地,将祭台上的物品小心收好,准备送到汪家。俊雄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表叔公。”
“嗯?”
“我爸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年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不痛苦。他很平静,而且他是自愿的,为了救你和其他孩子。他是英雄。”
俊雄点点头,但眼神依然迷茫。“有时候...我晚上会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是幻觉吗?”
陈年心中一紧。“可能是,也可能...是你太想他了。你告诉心理医生了吗?”
“告诉了。医生说这是哀伤过程的正常现象。”俊雄歪了歪头,“但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听到的不只是声音...有时候还会看到光点,小小的,绿色的,在房间里飘。就像...就像雾里的那些光。”
陈年感到背脊发凉。他想起小志肩上的异样光芒,想起巴苏雅长老说的“连接”。难道被救回来的孩子们,仍然与咕伊的领域有着微弱的联系?
“俊雄,如果你再看到或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立刻告诉我或巴苏雅长老,好吗?”陈年严肃地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
“好。”男孩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递给陈年,“这个给你。”
陈年接过。是一个粗糙但用心的猫头鹰木雕,和祭台上那个很像,但更小,只有拇指大小。“这是...”
“我昨晚刻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刻这个。”俊雄说,“但我刻完后觉得不舒服,不想留着。表叔公你比我懂得多,你留着吧。”
陈年看着手中的木雕。雕工稚嫩,但猫头鹰的特征很明显:圆脸,大眼,钩喙。最奇特的是眼睛的位置,俊雄用烧红的细针烫出了两个小点,看起来像是瞳孔。在某个角度下,那两个小点似乎会反光,呈现出幽绿色。
“谢谢,我会好好保管。”陈年将木雕小心收进口袋,“你现在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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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妈妈在等我。”俊雄挥挥手,转身跑向门口。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陈年似乎看到男孩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不是人影,而是...鸟形的轮廓。
但只是一瞬间,可能只是光线错觉。
陈年摇摇头,继续收拾。活动中心渐渐空荡,只剩下他和几个帮忙的老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如此平静。
但当他弯腰捡起一个掉落的纸花时,眼角瞥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活动中心最远的角落,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小团雾气。
不是灰尘,不是光线效果,而是真实的、灰白色的雾气,缓慢地旋转着,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漩涡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光点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