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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过。”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站在他的超市门口,看着他在里面收银、理货、跟顾客聊天。我想走进去,但每次走到门口,就会被弹回来。他的超市里供着关公像,门口贴着门神。我进不去。”
“所以你找我。”
“对。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人,帮我把这句话带给他。”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像雾气一样弥漫在空气中。空地上的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好。”他说,“我帮你。”
三、寻人
第二天,林远山没有出车。他按照陈秀英给他的地址,去了白云区。
那是一个城中村改造后形成的居民区,楼房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街道狭窄,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够一辆车单向通行。沿街是一排商铺——理发店、沙县小吃、兰州拉面、一家卖电动车的,还有一家叫“旺旺超市”的小型超市。
旺旺超市的招牌是红色的,字体是金色的,已经褪色了,有几个笔画甚至不亮了,晚上看大概会是“王王超市”或者“旺王超市”。门口确实贴着两张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翘起,在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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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山把车停在对面路边,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
超市不大,大概四五十平方米,里面摆着几排货架,卖些日用品、零食、饮料之类的。收银台在靠门口的位置,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胖胖的,短头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在低头看手机。
那应该是黄保安的老婆。二十一年前,她拿着一根木棍,打了陈秀英。
林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他走进超市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需要什么?”
“我随便看看。”
他装作在货架间闲逛,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超市的各个角落。收银台后面有一扇小门,门半开着,可以看到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有一个保温杯、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一个男人从后面的小房间里走出来。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有点发福,穿着灰色Polo衫和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拖鞋。他的头发有点稀疏,但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小生意人惯有的殷勤笑容。
“老板,需要什么?”他问。
林远山看着他的脸,试图从这张普通的脸上找到二十一年前那个保安的影子。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只有一双眼睛——很小,眼距很窄,眼珠有点黄——让他想起陈秀英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黄豆。”
“你是黄老板?”林远山问。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有人让我来找你。”
“谁?”
林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放在收银台上。
“你认识这张钱吗?”
黄保安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那张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一年前,有一个叫陈秀英的女孩,在芳村的一棵榕树下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张钱。”
超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收银台后面的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黄保安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张钱从他指缝间飘落,轻飘飘地落在收银台上,像一片枯叶。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殷勤的小生意人的腔调,而是一种沙哑的、干涩的声音,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我跟你无冤无仇,我只是一个开出租车的。”林远山说,“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黄保安的妻子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脸上的肉在颤动。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话?”黄保安问。
“她说,她原谅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远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会替那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女孩讨一个公道。但当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这个发福的、头发稀疏的、穿着拖鞋的小超市老板——他忽然觉得,愤怒和质问都没有意义。
二十一年过去了。陈秀英用二十一年的时间学会了原谅。而他林远山,一个局外人,有什么资格替她愤怒?
黄保安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她说她原谅我了?”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对。”
“她在哪?”
“她就在你身边。”林远山说,“她一直都在。”
黄保安猛地转头,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但超市里只有货架、商品、灯光和他妻子。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空间,但什么都看不到。
“秀英……”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远山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感。像是怀念,又像是悔恨,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痛。
“她让我告诉你,”林远山继续说,“她不恨你了。她恨了二十一年,恨够了。她只想让你知道,她原谅你了。”
黄保安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收银台。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沿着他发福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收银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身后的妻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哭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二十一年来,她也一直在承受着什么。那一棍子打下去的时候,她也许只是一个愤怒的妻子,一个扞卫自己家庭的女人。但二十一年过去了,那个雨夜的一幕一定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孩,倒在榕树下,雨水和血混在一起。
“你知道吗,”黄保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我找过她。她死了之后,我去过她的老家,湖南的一个小山村。我想给她父母磕头,想给他们钱,想……想做点什么。但她父母不肯见我。她父亲拿着一把锄头站在村口,对我说:‘你走,你再靠近一步我打死你。’”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后来每年都给她烧纸钱。每年的清明节和中元节,我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她烧。我老婆不知道。我从来不敢让她知道。”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子。妻子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二十一年了。”黄保安说,“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想起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很深,像一颗小豆子。”
林远山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崩溃,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想起老周说的话——“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都是活人。”但活人也会痛苦,也会愧疚,也会在二十一年后的一个普通下午,在一个小超市里,对着一个陌生人哭泣。
“她真的原谅我了吗?”黄保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光。
“她说她原谅你了。”林远山重复了一遍。
黄保安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哭得像个孩子,无声地、剧烈地、整个人都在颤抖。
林远山弯腰从收银台上拿起那张一百块钱,转身走出了超市。
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车子发动后,他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旺旺超市的招牌。透过超市的玻璃门,他看到黄保安还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收银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妻子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动物。
林远山收回目光,挂挡,踩油门,驶入了车流中。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工业大道那个公交站台。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站台下。站台上空无一人,广告灯箱里换了新的海报,是一个手机品牌的广告,一个年轻的女明星对着镜头微笑,牙齿洁白整齐,笑容灿烂。
他站在陈秀英曾经无数次站立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每一辆车都带着光,从他面前经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秀英之所以站在那里,不是在等人。她是在看车灯。每一辆车的灯光都不一样,有白色的冷光,有暖色的黄光。她在寻找一盏温暖的灯,一盏能照亮她二十一年黑暗的灯。
而他,一个普通的夜班出租车司机,四十二岁,离婚,独居,人生过半,一事无成——他的车灯,居然是一缕照亮了一个亡魂的光。
他在站台下站了很久,直到一辆巡逻的警车经过,警察摇下车窗问他:“师傅,没事吧?”
“没事。”他说,“等人。”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
陈秀英已经走了。在她死去二十一年后的这个雨夜,在一辆暖色车灯的出租车里,在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中年男人面前,她终于把憋了二十一年的话说出了口。
“告诉他,我原谅他了。”
然后她就走了。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轻轻地、无声地,消散在了这个她既爱又恨的世界里。
林远山回到车里,发动引擎,驶入夜色中。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打开收音机,深夜的音乐节目正在放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轻柔甜美,像月光一样流淌在车厢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红色布包。老周给他的那个布包,里面包着一枚硬币一样的东西。他把布包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表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道光通宝”四个字。铜钱的中央有一个方孔,方孔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他把铜钱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几个小字——不是铸造时留下的,是后来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平安回家”。
林远山的眼眶热了。他把铜钱包好,重新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挂挡,踩油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那天晚上之后,一切恢复了正常。
林远山照常出车,照常跑夜班,照常在阿兄的夜宵摊吃艇仔粥。工业大道还是那条工业大道,公交站台还是那个公交站台,广告灯箱里换了又换的海报,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站在那里等车。
但他再也没有见过穿红裙子的女人。
后座再也没有出现过奇怪的水渍,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空号的来电,梦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棵大榕树。
他把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留了下来,夹在钱包的最里层,和身份证、驾驶证放在一起。有时候他会在等客的时候把它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那毛糙的边角,闻一闻那股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的老房子气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确实存在。不是鬼魂,不是幽灵,而是那些放不下的念想、说不出口的话、散不去的遗憾。
这些东西比鬼更真实,也比鬼更重。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在天河客运站排队等客,前面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他慢慢地往前挪。
轮到他了。
一个年轻女孩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师傅,去芳村。”
“好。”
他发动了车,驶入主路。透过后视镜,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
“这么晚还去芳村?”他随口问。
“嗯,刚从火车站出来,回宿舍。”女孩吸了一口奶茶,“师傅,你跑夜班累不累?”
“习惯了。”
“我爸爸以前也是开出租车的。”女孩说,“不过他开的是白班。”
“是吗?在哪座城市?”
“他在老家开的。湖南,一个小县城。”
“湖南哪里?”
“邵阳下面的一个县,很小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林远山笑了笑,没有追问。
车驶过人民桥,珠江在桥下流淌,黑沉沉的,和那天晚上一样。但今晚没有下雨,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师傅,你车上这个镜子挺好看的。”女孩指了指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八卦镜。
“朋友送的。”
“保平安的吧?”女孩笑了笑,“我妈妈也在我书包里放了一个平安符,说是去庙里求的。我觉得挺傻的,但还是带着了。”
“带着好。”林远山说,“有些东西,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惦记着你。”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是啊。”
车到了芳村,女孩下车的地方离那棵榕树曾经的位置不远。林远山停下车,女孩付了钱,推开车门。
“师傅,谢谢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慢走。”
女孩关上车门,背起双肩包,走进了夜色中。她的浅蓝色羽绒服在路灯下变成了淡白色,像一朵小小的云,慢慢地飘远了。
林远山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
很淡,很轻,像一根细线悬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就会断。但它确实在那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再见了,陈秀英。”他轻声说。
然后他挂挡,踩油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收音机里,深夜的音乐节目主持人用低沉温暖的声音说:“接下来的这首歌,是一位听众点播的。他说,他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歌名是《后来》,来自刘若英。”
钢琴的前奏响起来,轻柔的,像雨滴落在湖面上。
林远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跟着旋律哼了起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他唱得不太好,跑调了。但没关系,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后退,灯火阑珊,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影。他是这座城市里无数夜班司机中的一个,开着车,载着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有些人上车,有些人下车。有些人留下了钱,有些人留下了故事。而有些人,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缕桂花香,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的车厢里,久久不散。
他继续开着他的车。
前面的路还很长。
四、来客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带着一种广州特有的温吞和潮湿。
林远山的生活恢复了从前的节奏——白天睡觉,晚上出车,凌晨在阿兄的夜宵摊吃一碗艇仔粥,然后回家洗澡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圆。
但他变了一些。
他不再听那些嘈杂的对讲机聊天了,而是把收音机调到深夜的音乐频道,听那些老歌。他开始注意车里的气味,每天收车之前都会用空气清新剂喷一遍,不让车里留下任何异味——除了那股偶尔会出现的桂花香。那股香味他舍不得除掉。
他甚至开始给车做保养了。以前他是那种能开就不修的人,机油黑了也懒得换,轮胎磨平了也舍不得买新的。但现在他每隔五千公里就去一次修车厂,换机油、查轮胎、清洗空调管道。修车厂的老板阿坤跟他开玩笑:“远山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对车这么上心。”
林远山笑了笑,没回答。
他不是谈恋爱了。他只是觉得,这辆车不仅仅是他的谋生工具——它曾经载过一个特殊的乘客,它曾经是一盏灯,照亮过一个在黑暗中徘徊了二十一年的灵魂。这辆车值得被好好对待。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大概是一月底,广州最冷的时候。其实也冷不到哪里去,也就七八度,但对于习惯了温暖气候的广州人来说,这已经是寒冬了。
林远山穿着一件厚外套,在珠江新城附近溜车。凌晨一点多,大部分写字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几栋高楼顶上还有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的,像悬浮在夜空中的眼睛。
他在花城广场旁边看到一个招手的人。
是一个老人。
老人大概七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稀疏的背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上是一双老式的解放鞋。他站在路边,身体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林远山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
“大爷,打车?”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去哪?”
“天河客运站。”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浓重的湖南口音。
“上车吧。”
林远山下车,帮老人拉开后座的车门。老人慢慢地坐进来,动作很吃力,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声。
“大爷,这么晚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林远山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关节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我刚下火车。”老人终于说,“从湖南来的。”
“来看亲戚?”
“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内的暖风吹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闪烁着冷蓝色的光芒,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找一个开出租车的。”老人说。
林远山心里动了一下:“开出租车的?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知道他在广州开出租车,开夜班的。”
“那你怎么找他?”
“我碰碰运气。”老人说,“我女儿托梦给我,说她坐过一辆出租车,车灯是暖色的,开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她说那个男人帮了她一个忙。她要我来谢谢他。”
林远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住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老人。老人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老人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让林远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
“你女儿……”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颤颤巍巍地递过来。林远山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接过照片,借着仪表盘的灯光看了一眼。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表面有细细的裂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座山前,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不是连衣裙,是外套——对着镜头笑。她的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很深,像一颗小豆子。
林远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不像。照片上的女孩健康、鲜活、满脸阳光,而那个雨夜里的女人苍白、空洞、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同样的形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秀英。”他说。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你认识她?”
林远山把车靠边停了下来。他熄了火,转过身,面对着后座的老人。
“大爷,你女儿是不是叫陈秀英?”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她……她死了二十一年了。”老人的声音破碎了,“她死在广州,死在芳村。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已经在殡仪馆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沿着他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
“她妈听到消息就病倒了,半年之后也走了。她弟弟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后来也学坏了,现在在监狱里。”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林远山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车内的暖风还在吹,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大爷,你怎么知道要来找我?”他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珠江新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风在高楼之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托梦给我。”老人说,“上个月,她托了三次梦。第一次,她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穿着红裙子,对我笑。她说:‘爸,我遇到一个好人了。’第二次,她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车灯是黄色的,很暖和。她说:‘爸,那个人帮了我,你去谢谢他。’第三次,她……她跟我说再见。她说她要走了,让我不要再惦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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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声音彻底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我二十一年没有梦到过她。一次都没有。”老人说,“她死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盼着梦到她,哪怕一眼也好。但从来没有。她大概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看到她变成什么样子。”
“但上个月,她连续三天来我梦里。第三次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裙子——不是红裙子,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跟我说:‘爸,我走了。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她要走了。她要去投胎了,或者要去别的什么地方了。但她走之前,我要替她做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山。
“我要谢谢你。”
林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最里层,取出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他把钱递给老人。
“这是你女儿的东西。”他说,“她留在我的车上了。你拿回去吧。”
老人接过那张钱,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看着。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张钱在他手心里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这张钱……”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是我给她寄的第一笔钱。她到广州打工的第一个月,我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花。”
他把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林远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跟女儿说话,也许是在念经,也许只是无声的哭泣。
车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老人睁开眼睛,把那张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载了她一程。”
林远山摇了摇头:“不用谢。她付了车费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远山见过的最悲伤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却在下雨。
“她还知道付车费。”老人喃喃地说,“她从小就不爱欠别人的。”
林远山重新发动了车,驶向天河客运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内的收音机关着,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暖风的嗡嗡声。
到了天河客运站,林远山把车停在售票厅门口。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给林远山。
“不用了。”林远山说,“这趟免费。”
“不行,你跑车不容易。”老人坚持要把钱给他。
“大爷,你女儿付过了。”林远山说,“她付了一百块,多了,我还得找你钱呢。”
老人看着林远山,眼眶又红了。他没有再坚持,把那五十块钱收了起来。
他推开车门,慢慢地下了车。站在车外,他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林远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远山赶紧下车,扶住老人。
“大爷,别这样。”
“我应该的。”老人直起身来,握住林远山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粗糙得像砂纸,但握得很紧。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山。”
“远山……”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远山,远山……我女儿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在老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门口看远处的山。她说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
林远山笑了笑:“那还挺巧的。”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林远山手里。林远山低头一看,是一枚硬币——一枚一元的硬币,旧的,边缘磨损得发亮。
“拿着。”老人说,“这是我来之前在一座庙里求的。开过光的,保平安的。你留着。”
“大爷,这——”
“拿着。”老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决,像一个父亲在命令自己的孩子。“你开夜班车,路上不安全。带着它,我心里踏实。”
林远山握住了那枚硬币。硬币是温热的,被老人的手捂热了。
“好,我收下了。”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售票厅。他的背影佝偻着,步伐缓慢,蓝色的工装外套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他走到售票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了玻璃门后面。
林远山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硬币,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
风从珠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他打了一个寒噤,回到车里。
他把那枚硬币放在仪表盘上,和那张老周给的铜钱放在一起。一枚是保平安的,一枚是开过光的。两枚小小的金属片,在仪表盘的微光中闪烁着黯淡的光泽。
他发动了车,驶入夜色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开着车,行驶在一条很宽很宽的路上。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里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天空很高,星星很亮,风很轻。
他的车没有开灯——不是忘了开,而是不需要。月光照亮了整条路,比任何车灯都要明亮。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陈秀英。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裙子。她的小脚够不到地板,在空中晃啊晃的,嘴里哼着一首儿歌。林远山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熟悉,好像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唱过。
“叔叔,你要去哪?”小女孩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很深,像一颗小豆子。
“我不知道。”他说,“你要去哪?”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女孩说,“但是我不怕,因为路很亮。”
“对,路很亮。”
小女孩笑了笑,伸出小手,指了指前方。
“你看,前面就到了。”
林远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的尽头是一片光,金色的、温暖的、像日出时的光。那片光在慢慢地扩大,像一扇门在缓缓打开。
他把车开向那片光。
但就在快要到达的时候,他忽然踩了刹车。
“怎么了?”小女孩问。
“我不能去。”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叔叔。”她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她的红色小裙子在风中飘动,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对他挥了挥手。
“再见,叔叔。”
“再见。”
她转过身,跑向了那片光。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入了那片金色的光芒中。
林远山坐在车里,看着那片光慢慢地收拢、缩小、消失。然后路变暗了,田野变暗了,星星也变暗了。一切回归黑暗。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他又哭了。
五、余音
春天来了。
广州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不是北方那种冰雪消融、草木萌发的春天,而是墙上开始返潮,空气变得粘腻,偶尔回南天的时候,楼道里的瓷砖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远山的生活还是老样子。白天睡觉,晚上出车。但他把夜班的时间往前调了一些——以前是晚上八点出车、凌晨四点收工,现在改成了晚上七点出车、凌晨两点收工。少跑两个小时,少赚一点钱,但睡眠充足了,人精神也好了一些。
阿兄的夜宵摊还在老地方。艇仔粥还是那个味道,料足味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远山,你最近气色不错啊。”阿兄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是不是找了女朋友?”
“没有。就是睡得早了。”
“那就好。咱们这行,身体最重要。别为了多赚那几十块钱,把身体搞垮了。”
“知道了,阿兄。”
他有时候会在等客的时候拿出那枚硬币把玩。一元的硬币,旧的,边缘磨损得发亮。他不知道为什么老人给他的是一元钱——不是一百,不是五十,而是一元。也许在老人眼里,一元和一亿没有区别。心意不能用面额来衡量。
他也偶尔会想起陈秀英。想起她的红裙子,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不想再恨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片像深湖一样的平静。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投胎了?升天了?还是只是消散了,像一块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水蒸气,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在海珠区的一个小区门口等客。小区里有人在烧纸钱——大概是提前过清明。火光在铁桶里跳跃,纸灰飘起来,在夜风中旋转,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一个中年女人从小区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师傅,去银河园。”
银河园是广州最大的殡仪馆。林远山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一路上,女人没有说话。她坐在后座,双手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到了银河园门口,女人付了钱,下车之前忽然问了一句:“师傅,你信不信人有灵魂?”
林远山想了想。
“信。”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抱着花走进了殡仪馆的大门。
林远山掉头往回开。经过银河园门口的停车场时,他看到一辆黑色的灵车停在角落里,车身上挂着黑纱,车顶上有一盏小小的红灯,在一闪一闪的。
他没有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这辆车,和他开的出租车,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载人的。只是目的地不同。
他开的是把人从这里送到那里。灵车开的是把人从这个世界送到那个世界。
都是司机。
五月份的时候,林远山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女儿林小彤发来的。
“爸,我中考完了,想去广州看你。”
他愣了一下。女儿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了。离婚之后,前妻带着女儿去了深圳,一开始还允许他每年见一次,后来渐渐地就不让见了。他打过很多次电话,发过很多条消息,但女儿很少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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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女儿已经忘记他了。
“好啊。”他回复,“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下周五。我自己坐高铁来,你不用接,我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下周五,他早早地收工回家,把房间收拾了一遍。他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他擦了一遍又一遍,连窗户的缝隙都用棉签掏干净了。他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女儿小时候爱吃的那些,旺仔小馒头、奥利奥、乐事薯片——虽然他不知道十四岁的女儿还喜不喜欢吃这些。
周五下午,他开着车去了广州南站。他站在出站口,举着一个写着“林小彤”的牌子——其实不需要,但他觉得这样比较正式。
出站的人流涌出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女儿。
她长高了很多,快赶上她妈妈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她长得像她妈妈,但眼睛像他——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小小的井。
“爸。”她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干涩,“走吧,车在那边。”
他伸手想去接她的双肩包,她犹豫了一下,把包递给了他。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一路上,两个人都有点拘谨,像两个不太熟悉的亲戚。
上了车,林小彤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她环顾了一下车内,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挂着的八卦镜和仪表盘上的两枚硬币上。
“这是什么?”她指着八卦镜。
“朋友送的,保平安的。”
“你还信这个?”她笑了笑。
“宁可信其有。”他发动了车,“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随便。爸你平时在哪里吃?”
“我一般在大排档吃。不过你想去餐厅的话,我们可以去——”
“就去你常去的地方吧。”她说,“我想看看你平时吃什么。”
林远山把车开到阿兄的夜宵摊——虽然现在才下午五点多,阿兄的摊子还没正式开张,但阿兄已经在准备食材了。
“阿兄,这是我女儿,小彤。”
阿兄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林小彤:“哎呀,远山,你女儿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好看。来,阿兄给你煮碗艇仔粥,免费。”
“谢谢阿兄。”
三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阿兄端上来三碗艇仔粥,还有一碟炒牛河、一碟豉汁蒸凤爪。林小彤尝了一口粥,眼睛亮了。
“好吃!爸,你每天都吃这个?”
“差不多。”
“比深圳的粥好喝多了。”
林远山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先把配料挑出来吃,最后再喝粥——这个习惯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带女儿去了广州塔。他们坐地铁去的——他说开车不方便停车,其实是因为他想和女儿多待一会儿。地铁上人很多,他们挤在一起,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和她妈妈以前用的一样。
在广州塔上,他们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整个广州。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珠江蜿蜒穿过城市,像一条黑色的丝带,上面点缀着桥梁的灯光。
“爸,你每天开出租车,都去哪些地方?”林小彤问。
“哪里都去。天河、海珠、越秀、白云、番禺……整个广州我都跑遍了。”
“你不觉得累吗?”
“累。但也还好。”他想了想,“其实开出租车挺好的。每天遇到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有些人很有趣,有些人很奇怪,有些人……让你很难忘。”
“难忘?比如什么样的人?”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件红裙子,那棵大榕树,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
“比如一个等了二十一年的人。”他说。
林小彤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爸,”她忽然说,“我中考完了之后,想来广州读高中。”
林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你妈同意吗?”
“我还没跟她说。但我想来。”她低下头,“我觉得……我想离你近一点。”
林远山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放在女儿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很顺,像小时候一样。
“好。”他说,“我来想办法。”
从广州塔下来之后,他开车送女儿回酒店——他说服不了女儿住在他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里,所以提前给她订了一家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林小彤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他。
“爸,你一个人开夜班车,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别太累了。”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那个八卦镜,你就挂着吧。也许真的有用。”
林远山笑了:“好。”
林小彤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对他说了一句话。
“爸,我爱你。”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了酒店,好像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林远山坐在车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酒店的旋转门后面。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陈秀英的父亲——那个从湖南农村来的老人,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在深夜的城市里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出租车司机,只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他想起老周给他的那枚铜钱,背面刻着“平安回家”四个字。
他想起陈秀英说的那句话:“恨一个人很累。”
他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爸,我爱你。”
他发动了车,驶入夜色中。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收音机里,深夜的音乐节目刚刚开始。主持人用温暖的声音说:“各位夜归人,晚上好。今晚的第一首歌,来自Beyond的《海阔天空》。送给所有在路上的人。愿你们平安回家。”
音乐响起来,黄家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林远山跟着旋律轻轻哼唱。他不知道歌词的全部,但他知道副歌的那几句。那几句就够了。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夜风吹进来。广州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但夜风还是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桂花,这个季节没有桂花,大概是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
他开着车,穿行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他载过醉汉、载过孕妇、载过赶火车的学生、载过刚从医院出来的病人、载过在车里哭泣的女孩、载过沉默不语的男人。
他还载过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女人。
那是他最特别的一个乘客。
但她不是鬼。她只是一个迷了路的人,在他的车里找到了方向。
林远山的出租车在广州的夜色中渐行渐远,尾灯像两颗红色的星星,慢慢地融入了车流之中。
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上,都有无数的车在行驶。每一辆车里,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讲完了,有些故事还没开始。有些故事悲伤,有些故事温暖。但所有的故事,都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淌,生生不息。
他是这些故事中的一个。
他是一辆出租车的司机。
他载过很多人。
也载过一个灵魂。
尾声
很多年后,林远山退休了。
他把出租车转给了另一个夜班司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姓李,二十五岁,从湖南来的。交接的那天,他把那面八卦镜和两枚硬币留在了车上。
“李哥,这些东西别扔。”他说,“保平安的。”
小李看了看八卦镜和硬币,笑了:“远山叔,你还信这个?”
“信不信不重要。”林远山说,“重要的是,有人把它们留给了我,我把它们留给你。这是一个念想。”
小李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远山走出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他开了将近二十年的出租车。车身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保险杠上有一道他一直没有修的划痕,右后视镜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那是他母亲在世时系的,说是辟邪。
车里的暖色车灯还亮着,透过车窗照出来,在停车场的昏暗光线中,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他转过身,走进了广州的夜色中。
远处,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闪烁着璀璨的灯光,像一座座水晶塔。近处,老城区的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和电视机的声响。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去,它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呼吸着。
林远山走在街上,步伐从容。他不再是夜班司机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十九岁的中年男人,刚刚结束了一段漫长的旅程。
他想起陈秀英的父亲说的那句话:“远山,远山……我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坐在门口看远处的山。”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
广州没有山。远方只有高楼和灯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像一层一层的山峦。
他笑了笑,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走向公交站台。
他要去坐一次公交车——不是开车,是坐车。他想体验一下,作为一个乘客,坐在一辆行驶的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公交站台下,有人在等车。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孩,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
林远山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她。
但她也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姐妹,某个人的故事。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条河流,在他眼前缓缓流淌。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谁知道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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