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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班
林远山第一次见到那辆车,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四十二岁生日。没人给他庆祝,连个短信都没有。离婚三年,女儿跟着前妻去了深圳,母亲去年走了,父亲在养老院连他是谁都认不清。他就在路边摊吃了一碗加了蛋的长寿面,然后钻进自己的出租车里,继续跑夜班。
广州的十一月还不算冷,但雨一下,空气里就泛起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像地底下的泥土翻上来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海珠区工业大道上溜车。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刮不干净,玻璃上总糊着一层水膜。路灯的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橙色,整条街像泡在水底的旧照片。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声同事的闲聊。
“珠江新城那边有个醉猫,站都站不稳,要不要?”
“不去,那片区最近查得严。”
“老林,你在哪?”
林远山按了下对讲键:“工业大道,没客。”
“早点收工吧,今晚上鬼都怕雨。”
他笑了笑,没接话。他不信鬼。开了十五年出租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凌晨三点站在殡仪馆门口招手的人,后视镜里突然消失的乘客,后座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只鞋——但都有合理的解释。殡仪馆门口的是守夜的工作人员,后视镜的是光线角度问题,那只鞋大概是之前乘客落下的。
他不信鬼,但他信命。
命这个东西,比鬼可怕多了。
雨越下越大。他正准备拐进一条小巷掉头回家,忽然看见路边公交站台下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站台最靠边的位置,半边身子被雨淋着,却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她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凌晨两点的雨夜里,那红色扎眼得像一道伤口。
林远山减速,按了两下喇叭。女人转过头来看他。
他看清了她的脸——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但没什么表情。脸色很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那种……他想了想,像牛奶放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的那种白。
“打车?”他摇下车窗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去哪?”
“芳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林远山听清了。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地名。
“上车吧。”
女人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随之灌入车内,林远山打了个寒噤。他调高了空调温度,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女人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红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似乎一点都不冷。
“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他随口问。
女人没回答。
林远山识趣地闭了嘴。开夜班车的人都知道,有些乘客不想说话,那就别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夜,自己的雨,自己的秘密。
车驶过人民桥,珠江在桥下黑沉沉地流淌,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无声地滑过。雨点打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涟漪转瞬即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面路口左转。”女人突然开口。
林远山愣了一下。去芳村通常直走,左转是条老路,穿过一片旧居民区,路窄灯暗,他一般不往那边走。
“那边好走吗?路有点破。”
“左转。”
她的语气不重,但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林远山耸耸肩,打了转向灯。
左转之后,路果然变窄了。两边的老式居民楼像两排沉默的老人,佝偻着背,黑洞洞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雨雾中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前面再左转。”
他照做了。
“再左转。”
他又照做了。
这样转了三四次之后,林远山心里开始发毛。他在这座城市开了十五年车,自认为每一条街巷都烂熟于心,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这些路他好像走过,又好像从来没走过。每一栋楼都似曾相识,每一盏路灯都一模一样。
他看了眼计价器——已经跑了十一公里,按这个路线,早就该到芳村了。
“那个……咱们是不是绕路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女人从后座探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前方:“直走,看到那棵树了吗?”
林远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雨幕中,路的尽头确实有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榕树,枝叶铺展开来,几乎遮住了整条路。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无数只手臂,在雨中轻轻摇晃。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知道广州的老城区里确实有很多百年老榕树,但这棵——他不记得工业大道附近有这么一棵榕树。
“看到了。”
“到了。”
“到了?”他看了眼四周,全是居民楼,没有亮灯的门牌,没有小区入口,什么都没有。“你要在哪下车?”
“就在这里。”
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副驾驶座上。林远山还没来得及看清面额,她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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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等一下——雨这么大,你——”
他想叫住她,但女人已经走进了雨里。红裙子在黑暗中一闪,像一朵被风吹走的红色花瓣。他探出头去看,只看见榕树庞大的黑影,和那些在雨中晃动的气根。
女人不见了。
林远山坐在车里,愣了好几秒。他伸手拿过副驾驶座上的钞票,凑到仪表盘的灯光下看了一眼——是一张一百块的。
他摸了摸,纸质偏软,水印有点模糊,但夜班司机的眼睛对假钞格外敏感,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假币。只是这张钱摸起来很旧,边角有些毛糙,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很久。
他收好钱,掉头往外开。奇怪的是,出去的路异常顺畅,他只拐了两个弯就看到了工业大道上的霓虹灯招牌。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从上车到下车,总共不过二十分钟。
回去的路上,他总觉得车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雨水的腥气,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老房子里的灰尘味,又像庙里烧的香烛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线悬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就会断。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雨后的冷风灌进车里,吹散那股气味。
到家后,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棵榕树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还有那件红裙子,那张苍白的脸。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古怪的乘客而已。夜班车开久了,什么样的人遇不到?
凌晨四点半,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开车,但车里没有乘客,后视镜里只有空荡荡的后座。他开啊开,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最后开到一棵大榕树前。榕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朝他招手,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踩下刹车,但车没有停。
车一直往前开,穿过榕树,穿过女人,穿过黑暗,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洞。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是车队调度发来的群发通知:
“各位夜班师傅注意,接公司通知,近期有乘客反映在工业大道至芳村路段有不安全驾驶情况,请大家夜间行车注意安全,尤其是途经老居民区时保持警惕。”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窗外,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线。
昨晚的一切,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梦。
但那张一百块还在他的钱包里。他后来专门拿出来又看了一次——还是那张钱,还是那个手感,边角毛糙,纸质偏软,水印模糊。他对着光看了看,水印里的那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领袖头像还是别的什么。
他随手把钱塞进钱包的夹层里,没有再想。
那天晚上,他照常出车。
晚上十一点,他在天河城门口接了一个去番禺的客人,然后空车返回,在洛溪桥附近接了一个代驾的单子,把人和车一起送到海珠。零零碎碎跑到凌晨一点,流水才三百出头,离他的目标还差两百。
他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一个夜宵摊旁边,要了一碗艇仔粥,两根油条,蹲在路边吃。
夜宵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潮汕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阿兄。阿兄的摊子从晚上十点摆到凌晨五点,专做夜班司机的生意。他的艇仔粥料足味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远山,昨晚跑哪去了?”阿兄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工业大道那边。”
“工业大道?”阿兄皱了皱眉,“那边最近不太平,少去。”
“怎么不太平?”
阿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个老客,也是开出租的,姓刘,你认识不?”
林远山想了想:“刘胖子?”
“对对对,就是他。前天晚上他在工业大道拉了一个客,也是个女的,穿红裙子。拉到芳村那边,下车给了张一百的。第二天他一看,那张钱变成冥币了。”
林远山的筷子停在半空。
“冥币?”
“对,就是那种烧给死人的纸钱,连上面的阎王爷头像都印得歪歪扭扭的。”阿兄摇了摇头,“刘胖子气得不行,但也只能自认倒霉。这种事,你还能报警不成?跟人家说‘有个鬼坐了我的车没给真钱’?”
林远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阿兄,那个刘胖子拉的女乘客,长什么样?”
“他说没看清,就记得穿红裙子,脸白白的。”阿兄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拉到了?”
“没有。”林远山站起来,掏出一张二十块放在桌上,“就是随便问问。”
他走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他掏出钱包,翻到夹层,那张一百块还在。他把钱抽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路灯的光穿过纸币,水印里那个人影还是模模糊糊的。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水印里那个人影,好像戴着一顶帽子。
他记得,一百块人民币的水印是毛主席头像,不戴帽子。
他把钱翻到背面,借着仪表盘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印刷的纹路似乎没什么问题,但纸张的手感确实不太对。真钞的纸张挺括,抖动时有清脆的声响,这张钱摸起来却软绵绵的,像被水泡过,又像放了太多年,纸质都酥了。
他又闻了闻——那股气味又来了。老房子里的灰尘味,混着一点香烛的烟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塞回钱包,发动了车。
也许是刘胖子自己搞错了,也许那张冥币根本不是乘客给的那张。夜班司机熬夜久了,脑子不清楚,看花眼也是常有的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凌晨一点半,他在江南西接了一个去海珠客运站的客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全程没说话。送到之后,他掉头往工业大道方向开——那个方向客人多,经常有人从夜店出来打车。
开到工业大道与昌岗路交叉口时,他看到了那个公交站台。
就是昨晚那个站台。
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灯箱亮着惨白的光,照着上面某品牌奶粉的海报——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咧着嘴笑。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整条街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放慢车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台。
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加速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是空的。
但他注意到,后座的地垫上,有一小片水渍。就在昨晚那个红裙子女人的座位下面。
他昨晚清理过车里,地垫是干的。
他猛地踩下刹车,回头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水渍,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有湿的东西放在上面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车顶漏水。他伸手摸了摸车顶的内衬——干的。又摸了摸车窗——干的。
那这片水渍是哪来的?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足足一分钟,水渍的形状在他眼中慢慢变化,像一张地图,又像一个字。他认不出来。
他从手套箱里抽了几张纸巾,把水渍擦掉。纸巾吸了水,变成深灰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雨水的味道,更像是……井水的味道。那种从地底下抽上来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气味的深井水。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还是在开车,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大榕树在路的尽头等着他。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树下,这次她没有招手,而是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洞。
车没有停,一直往前开,穿过她的身体,穿过榕树,掉进无底的黑暗。他在坠落中尖叫,但喊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不——他不在车里。他在床上。但他攥着的不是方向盘,是枕头。枕头被他攥得变了形,里面的填充物从缝线处挤了出来,像白色的内脏。
他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中缭绕,被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亮,像一个个灰色的幽灵在房间里飘荡。
他开始认真回想这两天的经历。所有的细节——红裙子,苍白的脸,榕树,水渍,那张手感奇怪的一百块,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
他是一个理性的人。开了十五年出租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他习惯用逻辑去解释一切。但这一次,逻辑好像失效了。
他掐灭烟,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名字——老周。
老周是他以前在老城区租房时的邻居,六十多岁,退休前在殡仪馆工作,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懂得不少。他平时不怎么联系老周,不是因为不熟,而是因为——跟一个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年的人,你总没什么日常话题可聊。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太早了,等天亮再打。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但没有再睡着。他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的车声,近处的虫鸣,楼上邻居的脚步声,下水道里水流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无数遍,但此刻听起来却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常的声音,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因为它们证明你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人群之中。
天亮之后,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但语气很平和:“远山?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周叔,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笑了,笑声像干枯的树枝折断:“你遇到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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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山把这两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电话里只有他缓慢的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运转。
“那张钱还在吗?”老周问。
“在。”
“别花掉,也别扔掉。留着。”
“为什么?”
“你听我说。”老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遇到的事,我在殡仪馆工作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它找上你,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女鬼,或者说那个东西,它不是要害你。如果它要害你,你第一晚就出事了。”
林远山的后背一阵发凉:“那它要干什么?”
“也许是要你帮忙。”老周顿了顿,“有些亡魂有未了的心愿,会在世间徘徊不散。它们会找一些人——阳气不重、八字偏阴的人——帮它们完成心愿。”
“你是说我的八字偏阴?”
“你出生在七月十五,对不对?”
林远山愣了一下。他确实出生在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节。小时候每年过生日,母亲都会给他煮一碗红糖鸡蛋,然后叮嘱他那天晚上不要出门。
“这个日子出生的人,天生就容易遇到那些东西。”老周说,“加上你开夜班车,凌晨时分阴气最重,你等于天天把自己送到它们面前。”
“那我该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出车之前,来我这一趟。我给你一样东西。”
“好。”
下午四点,林远山开车去了老周家。老周住在海珠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皮肤。
老周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进来坐。”
林远山跟着他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有一个神龛,供着观音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是他已故的家人。
老周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普洱茶,泡得很浓,颜色像酱油。
“把那张钱给我看看。”
林远山从钱包里取出那一百块,递给老周。老周接过钱,凑到窗边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手指在纸币上轻轻摩挲。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睁开眼睛,把钱还给林远山。
“这不是冥币。”老周说。
“不是?”
“是真钱,但不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那种。”老周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1980年版的一百块,第四套人民币。1990年之后就陆续停止发行了,现在市面上基本见不到。”
林远山接过钱,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确实是1980年版。他之前居然没注意到。
“这张钱在市面上流通了很久,被人攥在手里很久。”老周说,“但它最后一次被使用,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
“这张钱上的气息很旧,很沉,像被压在箱子底下了很多年。”老周看着他,“那个女乘客,如果她真的是亡魂,那她死了至少二十年了。”
林远山的手微微发抖。
“周叔,你刚才说它找上我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神龛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布包,递给林远山。
“这个你带在身上,不要打开,不要让别人碰。它能在关键的时候保你一次。”
林远山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好像包着一枚硬币之类的东西,硬硬的,圆圆的。
“还有,”老周从抽屉里又拿出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图案,“这面镜子你挂在车内后视镜上,镜面朝外。它可以帮你挡住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谢谢你,周叔。”
“别谢我。”老周摆了摆手,“远山,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些东西只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如果你真的被那个东西缠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帮它了结心愿,让它安心地走。”
“我怎么知道它的心愿是什么?”
“它会告诉你的。”老周看着他,目光深沉,“你下次再见到它的时候,别害怕,别跑。听它说话,看它指的路。它会带你去它想去的地方。”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周叔,你信这些吗?”他问。
老周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我在殡仪馆烧了三十年的人,见过的事多了去了。有些事,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在那里。”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们殡仪馆的老师傅有一句话——‘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都是活人。’鬼不可怕,可怕的是放不下的事。”
林远山把那面八卦镜挂在车内后视镜上,把红色布包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出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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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刻意避开了工业大道,绕去了天河和越秀。客人不少,流水也还可以。凌晨一点多,他在环市东路接了一个去白云区的客人,送到之后又在白云山脚下接了一个去海珠的。
一切正常。
没有红裙子,没有榕树,没有奇怪的水渍。
他几乎要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凌晨两点半,他把最后一个客人送到海珠区的一个小区门口,客人下车后,他靠在座椅上休息了一会儿,准备收工回家。
他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广州。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频率时的白噪音。
“喂?哪位?”
还是没有人说话。沙沙声继续着,像有人在电话那头缓缓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杂音。
他正准备挂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救……我……”
林远山的手指僵在方向盘上。
“……救……我……”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他听不出是男是女,听不出年龄,甚至听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人的声音。
“你是谁?”他问。
电话挂断了。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名写了一个“?”。
然后他开车回家,一路上把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放着深夜的音乐节目。DJ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他跟着哼了几句,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救……我……”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中开车,开了很久很久,但始终到不了目的地。
二、旧事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风平浪静。
林远山照常出车,照常跑夜班,照常在阿兄的夜宵摊吃艇仔粥。他没有再见到红裙子的女人,后座没有再出现水渍,手机没有再响起那个奇怪的号码。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连续熬夜、睡眠不足、精神压力大——这些都会导致幻觉。他四十二岁了,身体不像年轻时那么扛得住,也许是时候考虑转成白班了。
但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还在他的钱包里。他拿去给几个同事看过,大家都说没见过这个版本的钱,有个年轻的同事甚至以为那是假币,让他赶紧花掉。
他没有花掉。他把它留在钱包里,像一个证据,证明那晚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第四天晚上,他在天河客运站排队等客。前面排着三四辆出租车,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聊天。他也下了车,靠着车门点了根烟。
“老林,听说你最近在跑工业大道?”一个叫阿强的司机走过来,递了根烟给他。
“偶尔跑。”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那边最近邪门得很。”阿强压低声音,“你知道不?上周有个跑夜班的,在工业大道拉了一个客,拉到芳村那边,下车给了张一百的。第二天发现是冥币。”
“听说了。”林远山淡淡地说。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阿强左右看了看,“那个司机——就是刘胖子——你认识吧?他前天出事了。”
林远山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
“车祸。凌晨三点多在工业大道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车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带。人没大事,就是额头磕破了,但车损得厉害,水箱都爆了。”阿强摇了摇头,“他说当时路上什么都没有,就他一辆车,开着开着突然方向盘自己往左打,他根本掰不回来。”
“他自己说的?”
“对,他跟交警这么说的。交警以为他酒驾,测了,没酒。又以为他疲劳驾驶,问他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他说睡了八个多小时。”阿强吸了口烟,“你说邪门不邪门?”
林远山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周说的话——“它找上你,一定有原因。”
刘胖子也拉过那个红裙子的女人。然后他出了车祸。
而他林远山也拉过那个女人,到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为什么?
“阿强,刘胖子现在在哪?”
“在家养伤吧,车送去修了,这几天都没出车。”
林远山记下了刘胖子的电话,当晚收工后就打了过去。
刘胖子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
“喂?哪位?”
“刘哥,我是林远山。开出租的,夜班。”
“哦……远山啊,我知道你。什么事?”
“听说你出事了,想来看看你。方便吗?”
刘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为了那件事?”
林远山没有否认:“对。”
“你来吧。”刘胖子报了个地址,在工业大道附近的一个小区。
第二天下午,林远山买了个果篮,去了刘胖子家。
刘胖子比他大几岁,四十六七,圆脸,肚子很大,像个怀了孕的女人。他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左手臂上也有几处擦伤,涂着红药水,像一块块胎记。
“进来坐。”刘胖子把他让进客厅,倒了杯水,“你也是来问那个红裙子的事?”
“对。”林远山把果篮放在茶几上,“你拉她的那天晚上,是什么情况?”
刘胖子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下大雨,记得不?就上周三。”
林远山点头。他当然记得。
“凌晨两点多,我在工业大道上溜车,看到一个女的在公交站台那里招手。穿红裙子,脸很白。”刘胖子吐出一口烟,“我问她去哪儿,她说芳村。我就让她上车了。”
“然后呢?”
“然后她指路,让我左转右转的,绕了好几个弯,最后开到一棵大榕树那里。她说到了,给了张一百的,就下车了。我看着她走进那棵榕树里面——对,你没听错,是走进榕树里面。整个人就像融进去了一样,不见了。”
刘胖子的手在发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注意到。
“我当时吓坏了,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回家之后把那张钱拿出来一看——变成冥币了。”
“你确定是同一张钱?”
“确定。我当时特意看了一眼,是一百块的。回家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来,就变成了一张冥币。”刘胖子掐灭烟头,“我老婆让我去庙里拜拜,我去了,求了道符,贴在车上。结果还是出了事。”
“你出事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刘胖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在叫,孩子在笑。这些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让客厅里的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我看到了那棵榕树。”刘胖子终于说,“那天晚上,我在工业大道上开着车,路上什么都没有。然后我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棵大榕树,就在路中间。我赶紧打方向盘,但方向盘不听使唤,自己往左打,车就撞上了隔离带。”
“撞上之后呢?榕树还在吗?”
“不在了。什么都没有。隔离带前面是空旷的马路,连个鬼影都没有。”刘胖子抬起头看着林远山,眼睛里有血丝,“远山,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觉得那个东西不是要吓我,它是在警告我。”
“警告你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如果我继续跑那条线,下次就不只是撞隔离带这么简单了。”
林远山离开刘胖子家后,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十一月的广州,没有北方的萧瑟,但空气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晚上打进来的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他按下了回拨键。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全身。
空号。一个给他打过电话的号码,两天之后就变成了空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那面八卦镜。镜子很小,背面的八卦图案已经有些褪色,但镜面很亮,反射着他的脸——一张疲惫的、法令纹很深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十二分。
他有一个想法——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但他还是决定去做。
他想去找到那棵榕树。
不是晚上,是白天。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找到那棵出现在他梦中和刘胖子描述中的大榕树,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从工业大道出发,在那个公交站台的位置开始,按照那天晚上红裙子女人的指示,左转,再左转,再左转。
但奇怪的是,他找不到那条路了。
他在那片老居民区里转了好几圈,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但没有任何一条巷子通往那棵榕树。那些巷子的尽头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是一面墙,要么是一扇锁着的铁门。
他停下车,摇下车窗,问了一个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大爷。
“大爷,这附近有没有一棵大榕树?很大很大的那种。”
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什么大榕树。以前倒是有,十几年前就砍了。”
“砍了?在哪砍的?”
“那边。”老大爷指了指一个方向,“以前那边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棵大榕树,好几百年了。后来修路,就给砍了。”
“谢谢大爷。”
林远山开车到老大爷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小广场——不,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块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地上铺着地砖,中间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矮矮的灌木,旁边有一张石凳。
没有榕树。
他下了车,走到花坛旁边。地砖是新铺的,大概铺了不到十年。但花坛边缘的石头看起来很旧,表面风化得坑坑洼洼,像是从更老的建筑上拆下来重新利用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坛里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混着一些碎石子和小贝壳。在泥土的最底层,他看到了几根粗壮的树根——不,是树桩的残余。有人把树砍了,但没把根挖干净。那些树根埋在土里,像一条条沉睡的蛇,灰褐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树根,指尖触到的是一种冰凉的、坚硬的质感,像摸到了骨头。
他缩回手,站起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花坛旁边那张石凳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看了看,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是什么字——
“陈秀英之墓”。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
石凳上刻着“陈秀英之墓”——这不是石凳,这是一块墓碑。
他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小广场,或者说这块空地,以前可能是一个墓地。那棵榕树种在墓地旁边,或者种在坟墓上面。后来修路盖楼,坟墓被平了,墓碑被移到了这里,当成了石凳。
而那棵榕树,就长在坟墓的旁边。它的根扎进了坟墓里,吸收了泥土里的养分——也许不只是养分。
他快步走回车里,关上车门,深呼吸了好几次。
陈秀英。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发出空洞的回声。
当天晚上,他没有出车。他坐在家里,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广州 芳村 陈秀英”。搜索结果的页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他又搜索“广州 工业大道 榕树 砍伐”,找到了一条2003年的本地新闻,标题是《工业大道片区旧城改造,百年榕树被砍引居民不满》。新闻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的,画质很差,拍的是几个老人站在一棵大榕树前抗议。榕树的枝叶浓密得像一团乌云,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把照片放大,试图看清榕树后面的背景。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一排低矮的房屋,房屋的墙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什么。但照片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此刻它却格外清晰,仿佛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未看见。
他突然想起前妻林芳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离婚前最后一次吵架,林芳哭着对他说:“林远山,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从来不往深处看。你看路只看前面十米,看人只看表面。你从来不看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说得对。他确实不看底下藏着的东西。
但现在,底下藏着的东西自己浮上来了。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不是电话,是短信。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头像,只有一句话:
“明天晚上,老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面具。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这个“好”。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牵引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抓住的是救命稻草,还是拖他下沉的水草。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出车。他把车停在工业大道那个公交站台对面的路边,关掉引擎,关掉车灯,坐在黑暗中等。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零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红裙子。
她从公交站台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一幅画慢慢显影。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红裙子在路灯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她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
车里又弥漫起那股气味——老房子的灰尘味,香烛的烟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味道。也许是她的香水,也许是她的体香,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
“你找我什么事?”林远山透过后视镜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今晚她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是之前那种完全的空洞,而是在眼睛深处,有了一点什么。像深水里的鱼,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光。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林远山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二十一年前,有一个女孩,叫陈秀英。”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了一丝颤抖,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十九岁,从湖南农村来广州打工。她在芳村的一家制衣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她住在工厂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子很旧,但便宜,一个月一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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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山没有打断她。他听到“陈秀英”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石凳上刻着的名字。
“她很勤快,也很节省。每个月除了吃饭和房租,剩下的钱都寄回老家。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父母身体都不好。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有的担子都在她身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穿过竹林。
“她在制衣厂干了两年,第三年的时候,厂里来了一个新保安。男的,二十八岁,本地人,姓黄。他对秀英很好,经常给她带早餐,下雨天给她送伞,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在厂门口等她。”
“秀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是那种很单纯的女孩,从小就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个黄保安对她好,她就觉得他是好人。他请她吃了一顿饭,她就觉得自己欠了他的。”
“他们好了大概半年。然后秀英怀孕了。”
车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林远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秀英以为黄保安会娶她。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结了婚之后,她可以把父母从湖南接过来,弟弟也可以来广州上学。她想象着未来的生活,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黄保安不是这么想的。他告诉秀英,他已经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他不可能离婚,也不可能娶她。他给了秀英五百块钱,让她去打掉孩子,然后从此不要再找他。”
“秀英没有接那五百块钱。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一直在坠落,永远落不到底。”
“后来呢?”林远山问。他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秀英没有去打掉孩子。她舍不得。她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她觉得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黄保安也许就会回心转意。她太傻了,对不对?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女孩,在一座千万人的大城市里,怀着孕,没有钱,没有人帮她。她以为一个孩子可以拴住一个男人的心。”
“黄保安没有回心转意。他反而开始躲着秀英,换了手机号码,甚至辞了制衣厂的工作,换了另一个地方上班。秀英找不到他,就去他家里找他。他家在芳村那边,一栋老房子,门口有棵大榕树。”
林远山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秀英挺着大肚子,站在那棵榕树下等黄保安出来。她从晚上七点等到凌晨两点,黄保安始终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他的老婆——一个胖胖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她打了秀英。打了很久。秀英倒在地上,抱着头,蜷缩在榕树下,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流了一地。有人报了警,但等警察到的时候,秀英已经不行了。她流了太多的血,孩子也没保住。”
“她死了。”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一百块钱。”红裙子的女人说,“那是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她一直舍不得花。她本来想用这张钱,给肚子里的孩子买一件小衣服。”
林远山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鬼魂不会流泪——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被困在原地二十一年的灵魂,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绝望、同样的不甘。
“你就是陈秀英。”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雨夜中的广州,看着这座她曾经满怀希望地来到、最终绝望地死去的城市。
“我要去那个地方。”她终于说,“我要你带我去。”
“那棵榕树已经不在了。被砍了。”
“我知道。但地方还在。我要去那里。”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发动了车。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女人,在雨夜里坐上陌生人的出租车,要去她死去的地方——原因不需要问。
车驶入工业大道,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后视镜上挂着的八卦镜在微微晃动,镜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在后座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注意到八卦镜在晃动的时候,陈秀英的影像会在镜面中闪烁——有时出现,有时消失,像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机。
“你怕这个?”他指了指八卦镜。
“不怕。”她说,“这种东西对我们没用。它只能挡住那些恶鬼,怨气很重、要害人的那种。我不是。”
“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有话没说完的人。”
车在雨夜中行驶,按照陈秀英的指引,左转,再左转,再左转。这一次,那些巷子不再是死胡同。每一条路都畅通无阻,像有人提前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林远山知道,这不是因为路通了,而是因为陈秀英在车上。这些路是给她走的,不是给他走的。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树。
不——他看到了那棵树曾经存在的地方。
那是一块空地,被铁皮围挡围了起来,里面长满了杂草。围挡上贴着房地产广告——“芳村新天地,繁华即将呈现”。广告牌上有一个 smiling 的白领家庭,父母和孩子手拉手,背景是一栋光鲜亮丽的高层公寓。
但围挡的中间,有一扇铁皮被人掰开了,露出一个一人宽的缺口。从缺口看进去,可以看到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凹陷——像是一个坑,或者一个被挖走的树根留下的洞。
“到了。”陈秀英说。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雨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她脚下的泥地上——不,雨水没有穿过她的身体,而是绕开了她。她站在雨中,身上是干的,像一个透明的雕塑。
林远山犹豫了一下,也下了车。雨水立刻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
他跟着陈秀英从那个缺口走进空地。杂草没过了他的脚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膝盖。草叶上挂着水珠,在路灯的微光中闪烁,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陈秀英走到空地中央的那个凹陷处,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她说,“榕树在这里,我死在这里。”
林远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风穿过围挡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
“二十一年了。”她说,“我每天都站在那个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每一辆车都带着光,从我面前经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不是黄保安,是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因为你的车灯。”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你的车灯是暖色的,别的出租车都是白色的冷光。你的车灯像……像蜡烛的光。让我觉得温暖。”
林远山愣住了。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特意换了暖色的卤素灯,因为他觉得白光的LED灯太刺眼,夜里开久了眼睛疼。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小小的选择,会让一个亡魂在二十一年的漫长等待中,选中了他。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问。
“什么忙?”
“找到黄保安。告诉他,我原谅他了。”
林远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谅他?他害死了你——害死了你和你的孩子——你要我告诉他,你原谅他了?”
陈秀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表情。那不是释然,不是宽恕,而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一种穿越了二十一年孤独和痛苦之后,终于抵达的平静。
“恨一个人很累。”她说,“我恨了他二十一年,恨到我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忘了。我只记得自己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只记得那棵榕树,只记得那张一百块钱。我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忘了我是哪里人,忘了我父母的样子,忘了我小时候在山里摘野果子的味道。”
“恨让我变成了一个空壳。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恨。”
“我不想再恨了。”
雨水打在林远山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母亲去世的那天,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去厕所里无声地哭了五分钟,洗了把脸,出来继续处理后事。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说。
“我知道。”陈秀英说,“他还在广州。他在白云区开了一家小超市,和他老婆一起。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他过得很好。”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了他很久。我走遍了广州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每一栋楼。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才找到他。”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