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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七年的秋天,京城刮了两场风。
一场从塞北来,裹着沙尘与硝烟,将紫禁城琉璃瓦上的积尘吹得干干净净。准噶尔部的骑兵在科舍图一带出没,岳钟琪的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雍正帝的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另一场从江南来,裹着琴音与脂粉,将秦淮河畔的靡靡之音送进了天子脚下。京城的贵胄圈子里,近来流行一句闲话——“南陈北李”。
李是李卫,雍正心腹,直隶总督,手段狠辣,人尽皆知。陈是哪个?
陈氏商帮。
一个崛起不过数年的山西煤商家族,如今竟能与封疆大吏并称,这在京城权贵圈里,既是个笑话,也是个忌讳。
“商贾之家,不过逐利之徒罢了。”御史孙嘉淦在给同僚的信中这样写道。但写完这句,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只是这逐利的手段,倒也值得琢磨。”
值得琢磨。
这四个字,恰恰是此刻雍正帝心中对陈家的真实态度。
养心殿西暖阁,雍正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摊着一份密折,是粘杆处的人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折不厚,寥寥数页,却将陈家近来的动向勾勒得清清楚楚——南洋的海船、塞北的煤炉、江南的琴校,还有那个在边城救治了年羹尧旧部的陈家三小姐。
“倒是处处都有他们。”雍正自言自语,目光落在密折最后一行的批注上:“陈氏商帮与怡亲王往来密切,年小刀似有拉拢之意,动机未明。”
雍正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将密折收入暗格,吩咐苏培盛:“传怡亲王,明日早朝后觐见。”
苏培盛应了一声,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名字——陈家,怕是要被皇上盯上了。
陈家不知道这些。
准确地说,是陈家大部分人不知道。陈文强此刻正在宣化府以南三十里的官道上,裹着一件沾满煤灰的棉袍,与一群赶大车的脚夫蹲在路边啃干粮。
“东家,再往前八十里就是张家口了,过了张家口,可就出关了。”说话的叫赵铁柱,是陈家在直隶一带最得力的车队头领,满脸风霜,嗓门粗得像砂纸。
陈文强嚼了一口硬面饼,含混道:“出就出,又不是没出过。”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东家,这次押的可是军需。万一在前线碰上准噶尔的探子……”
“碰上就打,打不过就跑。”陈文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咱们是商人,不是兵。朝廷让咱们运煤炉,不是让咱们杀敌。把货运到就是功劳,谁让你跟人拼命了?”
赵铁柱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东家是这个。”竖了个大拇指。
陈文强没笑。他站在路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盘算的不是准噶尔的骑兵,而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他收到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写信的人是年小刀。
信中只有一句话:“有人要动陈家的根,在京不在外,小心。”
陈文强当时看完,将信在烛火上烧成了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浩然。不是不信任,而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有人在京城要动陈家。
是谁?为什么?怎么动?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始终没有答案。但他隐隐觉得,这次押送军需北上,或许是一个引蛇出洞的机会。因为他得到的消息是,这笔军需订单,原本该归京城最大的柴炭商——德茂隆。
德茂隆的东家姓佟,据说是佟国纲的远房族人,背后站着的是满洲正白旗的势力。陈家抢了佟家的生意,佟家能善罢甘休?
陈文强抬头望了望天空,一只苍鹰正盘旋而过。
“走吧。”他翻身上马,“天黑前赶到宣化府,明天一早出关。”
车队重新上路。二十二辆骡马大车,满载着特制的铁皮煤炉和压缩煤饼,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每辆车上都插着怡亲王亲批的军需旗号,沿途州县不得阻拦,还得派兵护送。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陈文强心里清楚,如果没有怡亲王这块招牌,他这支车队连直隶都出不了。
与此同时,京城,德茂隆总号的密室里,佟家大少爷佟瑞安正对着账本发火。
“什么叫‘价格压不下去’?陈家把煤饼卖到多少钱一斤了?”
账房先生满头大汗:“回大少爷,陈家在北边卖的军需煤饼,报价是每百斤八钱银子。这个价,咱们的成本都不够。”
佟瑞安一巴掌拍在桌上:“他们怎么做到的?”
“小的查过了,陈家在蔚州的煤窑,用的是新式采煤法,出煤量是咱们的三倍。而且他们把煤饼掺了黄泥和某种……某种配比,说是烧得时间更长,还便宜。”
“掺黄泥?”佟瑞安冷笑,“这不是以次充好?”
“问题是……”账房先生擦了擦汗,“他们掺了东西之后,烧的时间反而更长。岳钟琪大营那边试用过,说比纯煤好用,火势稳,还不起浓烟。”
佟瑞安脸色铁青。
他不是没想过打压陈家。两个月前,他联合了京城十三家柴炭商,统一压低煤价,想要逼陈家退出京城市场。结果陈文强不但没有退,反而主动降价三成,同时改进煤饼质量,三个月内就拿下了京城民用煤市场的三成份额。
这不合理。佟瑞安经商多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同时打价格战和提升品质的。这违背了最基本的商业规律——要么便宜,要么好,哪有又便宜又好的?
但陈家做到了。
“大少爷,”账房先生小心翼翼道,“老爷的意思,是不是……算了?陈家在怡亲王那儿说得上话,硬碰硬,咱们未必占便宜。”
佟瑞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谁说我要硬碰硬?”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推到账房先生面前:“你把这个,送给孙御史。”
账房先生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大少爷,这是……”
“弹劾的由头。”佟瑞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陈家在蔚州的煤窑,占了那么多地,那些地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强买强卖?有没有勾结地方官?这些事,朝廷该查一查吧?”
账房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佟瑞安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佟瑞安将茶一饮而尽,自言自语般道:“商场上打不赢,那就换个场子。陈家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商贾。朝堂上随便落几块石头,就能把他们砸得翻不了身。”
宣化府的夜,冷得像刀子。
陈文强住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窗外是北方特有的干冷风声。他没有睡,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条路线——一条是明天出关的官道,另一条是绕道大同的山路。
他在考虑风险。
官道近,但沿途州县多,人多眼杂。万一有人想在运输途中做手脚,官道是最好的伏击地点。山路远,要绕行一百多里,但偏僻隐蔽,不易被盯上。
正犹豫间,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东家!东家!”是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