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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已在望。
雄浑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盘踞在渭水之南的平原上。夕阳的余晖为那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城墙垛口镀上一层暗沉的金边,威严而压抑。官道渐宽,车马行人亦多了起来,然则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盛世繁华的喧嚣,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与惶惑。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蜷缩在道旁;偶尔有鲜衣怒马的豪奴簇拥着华贵车驾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神策军士卒在城门处盘查过往行人,眼神倨傲,动作粗鲁,腰间佩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这便是……长安?”王景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巍峨城阙,脸上并无多少欣喜,反而透着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与忧惧。一路行来,风餐露宿,伏击截杀不断,若非裴孤鸿神勇、柳烟儿机敏,他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怀中那油布包裹的竹筒,此刻重逾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柳烟儿早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脸上也略作修饰,掩去了几分惊世容颜,唯有一双清亮的眸子,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长安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李辅国耳目遍布,尤以城东‘察事厅’为巢穴。神策军大半为其爪牙,宫禁内外,几成其私邸。我们此刻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裴孤鸿依旧一身靛青旧袍,风尘仆仆,双刀紧束。他望着那座象征着帝国心脏的巨城,眼神深处却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寒。“密信,如何送入?”他的目光转向柳烟儿。这一路行来,他对这位“青鹞”的机变与对长安局势的熟悉,已有了更深的认识。
柳烟儿秀眉微蹙,沉吟道:“汾阳王府邸,内外必有‘察事听子’日夜监视。王爷本人,恐怕也已被变相软禁于府中或宫中,轻易不得见外人。贸然前往,非但见不到王爷,反会立刻暴露,招致雷霆围杀。”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过,王爷早有预料。临行前曾密嘱烟儿,若遇极端险境,无法面呈,可寻一人。”
“何人?”王景急切问道。
“京兆尹,黎干。”柳烟儿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敬意,“此人虽非王爷嫡系,但性情刚直,素有清名,对阉党弄权深恶痛绝。且其掌管京畿治安,府衙重地,李辅国的手暂时还不敢伸得太明目张胆。将密信副本交予黎公,由其寻机转呈圣听或设法通知王爷,或有转圜之机。”
“京兆尹府衙……”裴孤鸿目光微凝,“何处?”
“在皇城之西,光德坊内。”柳烟儿指向长安城西南方向,“只是,入城之后,我们三人目标太大,尤其裴壮士形貌气质过于显眼。需得分头行事。”
“如何分法?”裴孤鸿问。
柳烟儿快速道:“王参军,你随我走。我有办法弄到入城符验,并知一些隐秘路径,可避开主要盘查关口。入城后,我设法掩护你去京兆尹府衙附近,伺机将密信副本投入黎公府邸后角门一处隐秘的‘纳言箱’(唐代官衙设置,用于匿名投递诉状或密信)。此乃黎公特设,专收民间冤抑密报,每日有亲信开启,或有机会直达其手。”
“那……那密信原本呢?”王景下意识地捂紧胸口。
“密信原本,由裴壮士保管!”柳烟儿斩钉截铁,目光灼灼看向裴孤鸿,“一则,壮士武艺超群,身法卓绝,最有可能在危急时刻护住此物!二则,我们分头行动,即便一方暴露,另一方仍有翻盘之机!三则……”她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我怀疑,真正的‘猎犬’已锁定我们行踪!入城,恐怕并非结束,而是更凶险的开始!裴壮士,你需独行,吸引可能存在的追踪者,为我们和王参军争取时间!待王参军投信成功,烟儿自会寻机与壮士在约定地点汇合,再图将原本设法送入汾阳王府!”
独行!吸引追兵!保管密信原本!这无疑是整个计划中最危险的一环!
裴孤鸿沉默地看着柳烟儿,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王景。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情绪。父亲可能为郭子仪密探、裴氏灭门或与李辅国有关的猜测,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这封密信,不仅关乎郭子仪生死、朝堂格局,或许……也关乎揭开十年前血案真相的钥匙!
“地点。”裴孤鸿只吐出两个字,声音沉凝。
柳烟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凝重:“长安城东北,通化门外十里,有一片黑松林。林深处,有一废弃的‘玄真观’。此地偏僻,人迹罕至,且林木幽深,易于藏身脱身。三日后,子时,玄真观断壁残垣之下。无论成与不成,务必现身!”
“好。”裴孤鸿点头,再无多言。他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水囊,递给柳烟儿,“此中有密信副本。”这一路,他早已在柳烟儿指点下,将关键内容誊抄了一份。
柳烟儿郑重接过,贴身藏好。王景也颤抖着,将怀中视若性命的油布包裹取出,双手捧给裴孤鸿,眼中满是恳切与托付:“裴……裴壮士……一切……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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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孤鸿接过那小小的、却仿佛凝聚着血与火的竹筒,入手冰凉沉重。他将其同样贴身藏入怀中衣袋,紧贴心口。没有言语,只对二人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闪,如同融入暮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偏离官道,没入道旁一片荒芜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阴影之中,朝着长安城东北方向潜行而去。
柳烟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王景则望着裴孤鸿消失的黑暗,又望了望远处那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长安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长安城东北,通化门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无星无月,只有呜咽的寒风在旷野上肆虐,卷起枯草和沙尘,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之后,便是柳烟儿口中的黑松林。夜色下,那片林子显得格外阴森,高大扭曲的松树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如同海潮般的松涛声,连绵不绝,更添几分压抑与神秘。
裴孤鸿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靛青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已在此潜伏了近两个时辰,气息悠长,心跳平稳,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微光,穿透重重夜幕,死死锁定着黑松林深处。
柳烟儿的警告犹在耳边:“真正的‘猎犬’已锁定行踪。” 他选择独行,正是要以身为饵,引出潜藏的敌人!他需要确认,追杀者是否真如柳烟儿所料,已尾随至此。更需要在约定时间前,尽可能扫清障碍!
松涛阵阵,掩盖了大部分自然的声响。然而,裴孤鸿那被仇恨与生死磨砺出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风声中,夹杂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摩擦声!极其轻微的脚步踩碎枯枝败叶的脆响!还有……一种刻意压抑、却依旧浓重的杀伐血气!
来了!不止一人!而且,是真正的精锐!
裴孤鸿的右手,悄然移向腰后乌沉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传来,如同握住了一块寒冰。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完美的潜伏姿态,如同与大地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更烈,松涛更急。
突然!
黑松林深处,靠近中心区域的方向,几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不是火把,而是……被厚布包裹、只透出些许微光的灯笼!光芒移动,隐约可见数条人影在其中晃动,似乎在布置着什么。
裴孤鸿眼神一凝!目标果然在此!而且,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不再犹豫。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贴着地面,借助起伏的地形和浓密的荒草阴影,无声无息地向那灯光亮起之处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轻如狸猫,落地无声,完美地融入了风声与松涛的韵律。
越靠近,那压抑的气氛越浓。灯光是从林间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透出的,空地中央,矗立着几堵断壁残垣,依稀可见道观殿堂的轮廓,正是废弃的玄真观!此刻,空地边缘,影影绰绰有七八条人影。他们身着深灰色劲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外罩的并非皮甲,而是某种轻便坚韧的黑色软鳞甲,在微弱灯光下泛着幽光。人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毫无感情的眼睛。腰间佩刀狭长,背负强弩,弩机处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站位看似随意,实则隐隐构成一个相互呼应的警戒圈,将空地中央那几堵残垣围在核心。其中两人手持裹布灯笼,光线仅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空地中央,断壁之下,赫然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魁梧,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大氅,背对着裴孤鸿的方向,负手而立。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久居上位、颐指气使的跋扈气息,即便隔着数十步距离,依旧扑面而来!裴孤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这背影……他曾在洺州城头远远见过!正是他恨之入骨、魂牵梦绕的仇人——洺州防御使,卢承志!
卢承志身旁,侍立着一个身形佝偻、面白无须的老者。老者穿着一身深紫色圆领宦官常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正低声向卢承志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声和松涛掩盖,听不真切。但看其服饰气度,绝非寻常仆役,极可能是李辅国派来的心腹宦官!
果然!李辅国与卢承志在此密会!柳烟儿的情报精准无误!
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意瞬间席卷了裴孤鸿全身!十年血仇,仇人就在眼前!只需一个冲刺,手起刀落!父亲、母亲、祖父、兄弟……所有亲族惨死的面容在眼前飞速闪过,鲜血淋漓!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杀!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奠裴氏冤魂!
复仇的烈焰在胸中疯狂燃烧,几乎要焚毁所有理智!
然而,就在这杀意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枯枝断裂声,自身后左侧数丈外的灌木丛中传来!
裴孤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沸腾的杀意如同被冰水浇头,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猛地伏低身体,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扫向声音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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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丛的阴影中,一道纤细的墨绿色身影一闪而逝,快如鬼魅!虽然只是一瞬,但裴孤鸿看得分明——是柳烟儿!她竟也提前到了!而且,显然也发现了裴孤鸿的存在!方才那声轻响,绝非无意,而是警告!
她在阻止我?!裴孤鸿心头一震,一股冰冷的怒意升起。难道她与郭子仪,竟要阻止我复仇?!
就在这时,空地中央的卢承志似乎被那老宦官的话激怒,猛地转过身来!灯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方阔而阴鸷的脸庞,浓眉如刀,鹰钩鼻,下颌蓄着短须,眼神锐利而残忍,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十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平添了几分手握生杀大权的戾气。
“哼!郭子仪那老匹夫,不过是冢中枯骨!”卢承志的声音洪亮而嚣张,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显然并不太在意被远处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有尚父运筹帷幄,圣心早已偏向我等!待尚父拿到那老匹夫‘谋反’的铁证,一道敕令,夺其兵权,打入天牢!届时,这天下兵马,还不是尚父与吾等藩镇共掌?河东、朔方、河北……哼,朝廷?不过是个空壳罢了!”他语气狂傲,仿佛天下已在囊中。
那老宦官连连躬身,谄笑道:“卢使君所言极是!尚父对使君倚重非常,此番若能一举扳倒郭子仪,使君便是首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阴冷,“那封从洺州流出的密信……还有那漏网的裴家余孽和王景……始终是心腹大患!尚父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一千……”
卢承志眼中凶光一闪,挥手打断:“公公放心!‘察事听子’的精锐早已撒出,布下天罗地网!那裴孤鸿,不过一介匹夫,仗着几分勇力,能翻起多大浪?至于王景和那封密信……哼,只要他们敢踏入长安一步,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本将已传令下去,一旦发现踪迹,格杀勿论!不留活口!”他语气森然,充满了血腥味。
裴孤鸿伏在阴影中,听着仇人狂妄的言语和冷酷的杀令,胸中恨意翻江倒海!原来他们不仅要构陷郭子仪,更要对自己和王景赶尽杀绝!而父亲裴元敬的名字,在他们口中,竟如同蝼蚁般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一直潜伏在灌木丛阴影中的柳烟儿,似乎也被卢承志的狂言激怒,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丝波动,对于普通人来说微不可察,但对于空地边缘那些训练有素、如同猎犬般警觉的察事听子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点火星!
“什么人?!”一声低沉的厉喝骤然响起!一名面向灌木丛方向的察事听子猛地转头,手中强弩瞬间抬起,指向柳烟儿藏身之处!
一支弩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撕裂黑暗,直射灌木丛!
“动手!”柳烟儿清叱一声,再也无法隐藏!墨绿色的身影如同灵猫般从灌木丛中弹射而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支弩矢!同时,她双手连扬!
数点寒星如同流星赶月,分射向那名放箭的听子以及附近另外两人!角度刁钻,直取咽喉、眼睛等要害!
“有刺客!保护使君和公公!”察事听子首领一声暴喝!
空地瞬间大乱!灯笼被迅速熄灭!七八名察事听子反应快如闪电,瞬间收缩阵型,将卢承志和那老宦官护在核心!同时,强弩上弦声“嘎吱”作响,黑暗中,数点寒芒锁定了柳烟儿飘忽的身影!
“抓住她!要活的!问出同党!”卢承志惊怒交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柳烟儿身法如电,在断壁残垣间腾挪闪避,墨绿色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双手翻飞,各种奇形暗器如同暴雨梨花,带着尖锐的厉啸射向敌人!飞刀、飞梭、钢针、铁蒺藜…层出不穷,角度诡异莫测,专打关节、眼睛、手腕等薄弱处!一时间,竟逼得几名察事听子手忙脚乱,弩箭也难以精准锁定。
“是那‘青鹞’!郭子仪的暗探!”有听子认出了柳烟儿的身手,厉声叫道。
“用网弩!别让她跑了!”首领下令。
两名听子迅速从背后取下一种特制的弩具,弩槽中并非箭矢,而是一团乌沉沉的、带着倒钩的铁网!一旦射出,覆盖范围极大!
柳烟儿压力陡增!她虽身法诡异,暗器精绝,但毕竟寡不敌众,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察事听子合围,险象环生!一道刀光贴着她后背掠过,割裂了斗篷!一支弩箭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带起几缕青丝!
眼看那张致命的铁网弩就要激发!
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毫无征兆地自空地边缘一堵断墙后暴起!
静如处子,动如雷霆!
裴孤鸿!他终于动了!但不是冲向仇人卢承志,而是如同下山猛虎,直扑那两名正欲发射网弩的察事听子!
“拦住他!”察事听子首领骇然变色!他根本没想到附近还潜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
数名听子立刻调转刀锋弩箭,迎向裴孤鸿!
迟了!
裴孤鸿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人在半空,左手青刀已然出鞘!青蒙蒙的刀光并非直劈,而是如同毒蛇吐信,划出一道极其刁钻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点、拨、挑向射来的数支弩箭!
火星迸射!数支强劲的弩矢竟被他那妙到毫巅的刀法或磕飞、或带偏!同时,他右手乌沉刀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如同开山巨斧,力劈华山般斩向一名持网弩的听子!
那听子刚举起沉重的网弩,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动作,眼中只看到一道吞噬光线的乌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