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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刀,卷起官道上的浮尘,扑打着行人的衣袂。枯黄的蒿草在道旁起伏,发出沙哑的呜咽,更添天地间的萧索。天穹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远山近野,了无生气。自那血染的边镇酒肆脱身,已是第三日。
裴孤鸿与王景,一前一后,默然前行。
裴孤鸿依旧一身靛青旧袍,双刀紧束,步履沉凝,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锋刃之上。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道路两侧的丘陵、疏林、荒废的田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难逃其眼。王景则裹着一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破旧羊皮袄,脸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脚步虚浮,显是那夜惊吓与奔逃耗去了大半心力。他怀中紧紧揣着那油布包裹的竹筒,如同抱着自己的性命,又或重于性命。
“裴……裴壮士,”王景喘息着,紧赶两步,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过了前面那座土山,便是邢州地界了。听闻邢州驿……尚算完好,或有官军驻守,我们……可否稍作歇息?王某这腿脚……实在……”
裴孤鸿脚步未停,只侧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硬依旧,却并未拒绝:“邢州驿,未必安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王景心头,“卢承志的爪牙,李辅国的耳目,无孔不入。官驿,有时反是虎穴。”
王景心头一凛,想起那夜酒肆中如狼似虎的卢氏私兵,以及他们口中“李公公”的赫赫凶名,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顿时噤声,只默默咬牙跟上。
官道蜿蜒,穿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枯枝在风中摇曳,发出空洞的碰撞声。裴孤鸿的右手,悄然移向了腰后乌沉刀柄。一种久经生死磨砺出的直觉,如同细密的冰针,刺着他的神经。太静了。连惯常的鸟雀惊飞都无。
“趴下!”
一声低喝如炸雷!裴孤鸿猛地旋身,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王景的后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道旁一个积满枯叶的浅坑!力道之大,让王景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痛呼被堵在喉咙里。
几乎就在王景身体砸入枯叶坑的同时——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十数点寒星,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自两侧的枯木丛中、土坡之后暴射而出!劲弩!而且是军中制式的强弩!
弩矢如电,覆盖了他们方才站立之处及前后数步范围!笃笃笃!密集的闷响声中,坚硬的弩矢深深钉入冻土、树干,尾羽兀自震颤不休!若非裴孤鸿那电光石火的一推一掼,王景此刻已成了刺猬!
“有埋伏!”王景魂飞魄散,趴在坑里,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裴孤鸿在推开王景的瞬间,身体已借力向后急仰,腰肢展现出惊人的柔韧,几乎贴地!几支贴着他面门和胸腹飞过的弩矢,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他双足在地上猛力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弩矢射来最密集的左侧一片枯木丛电射而去!人在半空,左手青刀已然出鞘,青蒙蒙的刀光在灰暗的林间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出来!”
刀光并非斩向虚空。就在青芒乍现的刹那,枯木丛中一个刚射完弩、正欲重新上弦的黑衣汉子骇然抬头,只见青光已至颈侧!他甚至来不及举弩格挡,只觉颈间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一具无头的躯体正颓然倒下。
“围杀!”一声粗粝的暴喝从右侧土坡后响起。
人影憧憧!七八名同样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半身皮甲的汉子从藏身处跃出,手中不再是弩,而是清一色的环首直刀,刀身狭长,寒光闪闪,显然也是军中制式!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呈品字形,刀光霍霍,直扑刚刚落地的裴孤鸿!刀势凌厉,彼此呼应,瞬间封锁了他前后左右的闪避空间。
“裴壮士小心!”王景在坑中看得心胆俱裂,嘶声喊道。
裴孤鸿眼神如冰,面对三面合围,身形不退反进,直撞向正前方刀网最为薄弱的一角!他左手青刀化作一片泼水难入的光幕,“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骤雨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中,硬生生格开劈面而来的三刀!巨大的力量反震,让那三名刀手虎口发麻,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隙,裴孤鸿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腰后!
乌沉刀,出鞘!
刀光如墨,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吞噬生机的森寒!乌光贴着一名刀手因格挡而门户洞开的肋下,毒蛇般钻入!
“呃!”那刀手只觉肋下一凉,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力量瞬间流失,手中刀“当啷”落地,踉跄后退,鲜血迅速染红衣甲。
裴孤鸿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他身体如陀螺般疾旋,青乌双刀划出两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死亡轨迹!青芒灵动,如穿花蝴蝶,格挡、牵引、点刺;乌光沉重,如毒龙出渊,每一次劈斩都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势大力沉!刀光所及,血花不断绽放!
一名刀手觑准裴孤鸿背对,举刀狠狠劈向其后颈!眼看刀锋及体,裴孤鸿却仿佛背后生眼,旋身之际,右手乌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偷袭的环首刀竟被乌沉刀硬生生劈断!刀锋去势不止,顺势划过那刀手的胸膛!皮甲如同纸糊般裂开,深可见骨的创口瞬间喷涌出大量鲜血,那刀手惨叫着倒地。
围攻的刀手虽悍不畏死,但在裴孤鸿这双刀一攻一守、一快一沉、诡谲莫测的刀法面前,阵势迅速崩溃。青乌刀光如同绞肉机,所过之处,残肢断刃与鲜血齐飞!惨嚎声、兵刃撞击声、利刃入肉声,在这死寂的林间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王景趴在枯叶坑中,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那靛青色的身影在刀光血影中纵横捭阖,如同修罗降世,浑身浴血却毫发无伤,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更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侥幸。
眼看同伴接连倒下,仅存的四名刀手眼中终于露出恐惧,攻势明显迟滞,萌生退意。
“走!”一人嘶声喊道。
四人虚晃一刀,转身便欲四散奔逃。
裴孤鸿眼中杀机更盛。既已动手,便无活口!他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急掠,速度竟比那四人逃跑更快!左手青刀脱手掷出!
“噗!”青芒贯入一名刀手后心,透体而出!
同时,他右手乌刀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光,自另一名刀手颈后掠过!人头飞起!
剩下两人亡魂皆冒,肝胆俱裂,拼尽全力向不同方向狂奔。
裴孤鸿正欲追击,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左侧土坡后,一道微弱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还有埋伏!而且此人极其沉得住气,竟等到此刻才出手!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凌厉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射向枯叶坑中蜷缩的王景!是暗器!目标是那封要命的密信!
裴孤鸿心头一凛!此时他距离王景尚有数步之遥,掷刀击杀逃敌已来不及回援!那暗器角度刁钻,速度奇快,直奔王景怀中要害!
千钧一发!
裴孤鸿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备用之物——却只有几枚应急的铜钱!
就在这生死一发之际——一声清脆悦耳的金铁交鸣,在王景身前不足三尺处骤然响起!
一点火星凭空迸射!
那枚无声无息、形如柳叶、边缘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飞镖,竟被另一道后发先至、快如流星的银光精准击中!银光是一枚小巧精致的菱形飞梭,力道奇巧,不仅击飞了毒镖,自身也斜斜插入冻土之中,尾端尚在嗡嗡颤动!
“谁?!”土坡后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手中寒光一闪,又是一枚毒镖射向裴孤鸿面门,身形却毫不停留,向密林深处疾掠,显然一击不中,立刻远遁!
裴孤鸿冷哼一声,左手青刀早已抄回,刀光一展,“铛”地格飞毒镖。他身形刚欲追击那偷袭者,眼角余光却瞥见官道另一侧,一棵高大的枯槐树后,转出一道婀娜的身影。
来人是个女子。
约莫双十年华,身量高挑,穿一身利落的墨绿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带兜帽的短斗篷,勾勒出窈窕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斗篷的兜帽并未戴上,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肌肤胜雪,眉若远山含黛,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如同山涧清泉,顾盼之间,却又带着一丝江湖儿女特有的锐利与灵动。她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上面斜插着数排形态各异、寒光闪闪的飞刀、飞梭、钢针等暗器,如同孔雀开屏,又似毒蜂的尾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背负的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乌黑,线条流畅,弩机处镶嵌着一点幽蓝的宝石,在灰暗天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她步履轻盈,如同踩着风,几步便来到官道中央,正好挡在裴孤鸿追击那瘦小身影的路线上。一双清泉般的眸子,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毫不避讳地落在裴孤鸿和他手中滴血的双刀上,又扫了一眼枯叶坑中惊魂未定的王景,最后落在那枚被她飞梭击落的淬毒柳叶镖上。
“好俊的双刀,好狠的手段。”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如同珠落玉盘,语气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揶揄,“不过,追一个‘钻地鼠’有什么意思?他不过是条听命咬人的狗罢了。真正的猎犬,还在后面嗅着味道呢。”
裴孤鸿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身手更是诡异莫测。那双清澈的眼睛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漩涡。他右手乌刀并未归鞘,刀尖斜指地面,一滴粘稠的血珠缓缓凝聚,滴落尘土。
“你是何人?”裴孤鸿的声音如同刀锋般冰冷。
女子嫣然一笑,唇边梨涡浅现,明媚得仿佛能驱散这林间的阴霾,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收钱办事的赏金猎人罢了。有人出了五百两雪花银,买这位王参军怀里那根要命的竹筒。”她纤纤玉指随意地朝王景方向一点,目光却始终锁在裴孤鸿身上,带着一丝玩味,“本来想等你们两败俱伤再捡便宜,没想到……”她瞥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尸体,又看了看裴孤鸿身上几乎未沾多少血迹的靛青袍服,轻轻“啧”了一声,“这位郎君,你一个人就把‘卢家獠牙’的这队精锐给剔干净了?真是……出乎意料地强呢。”
“赏金猎人?”裴孤鸿眉头微蹙,眼中警惕更浓。这女子气息内敛,步履无声,方才那后发先至的一记飞梭更是妙到毫巅,绝非寻常江湖客。她自称收钱办事,但目标直指密信,其背后雇主,是卢承志?还是……李辅国?
王景此时已挣扎着从坑里爬出,听到女子的话,脸色更加惨白,下意识地又捂紧了胸口,惊惧地看着这美丽却危险的女子:“你……你是卢贼派来的?!”
女子闻言,柳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卢承志?他也配支使本姑娘?”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慵懒,“不过嘛,谁给钱,本姑娘就替谁办事。银货两讫,天经地义。”她目光再次投向裴孤鸿,笑意盈盈,“郎君,看你身手不凡,何必趟这浑水?把竹筒给我,拿了银子走人,岂不两便?这趟浑水,深得很呐。”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桩寻常买卖。
裴孤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此物,关乎国运,非你等逐利之辈可染指。”他手中青乌双刀微微抬起,刀锋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散发出浓烈的杀伐之气,“若要强取,便问过某手中之刀。”
“哦?”女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锐利的光芒却如同出鞘的匕首,“郎君好大的口气。国运?呵……”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还是李辅国那阉竖的天下?是郭令公的天下,还是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的天下?郎君侠肝义胆,可曾想过,你拼死守护的东西,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或许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裴孤鸿的心湖。父亲宁死不屈的身影,裴氏满门的焦骨,卢承志投靠李辅国的跋扈,王景口中那“动摇国本”的阴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他裴孤鸿的血仇,在这滚滚乱世洪流中,又算得了什么?
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和动摇,极其罕见地掠过裴孤鸿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女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波动,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声音却愈发轻柔,带着蛊惑:“郎君,听我一句劝。这浑水,太深,太浊。独善其身,方为上策。交出竹筒,五百两银子,足够你寻个山清水秀之地,安稳度日,忘却前尘血仇,岂不快哉?”
“忘却血仇?”裴孤鸿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更深的寒冰覆盖,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冷冽。“某家血仇,刻骨铭心。此物,乃某接近卢承志之阶石,更是破其背后奸佞之利刃!岂容尔等宵小觊觎!”他双刀一震,刀锋嗡鸣,青乌二色光华流转,一股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滚开!否则,地上尸骸,便是汝等下场!”
“啧,真是不解风情。”女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认真。她轻轻摇头,右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腰间那排寒光闪闪的飞刀。“既然郎君执意要往死路上闯……”她话音未落,双手猛地向外一扬!
刹那间,数道银芒如同天女散花,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从她手中暴射而出!目标并非裴孤鸿一人,而是分射他周身要害:咽喉、心口、双膝!更有两道刁钻的银光,划出诡异的弧线,绕开裴孤鸿,直取他身后的王景!角度之刁钻,速度之迅疾,笼罩范围之广,远超方才那“钻地鼠”的偷袭!
这女子,竟是暗器大家!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毫不留情!
裴孤鸿瞳孔骤然收缩!好快!好毒!这女子心机深沉,出手狠辣,绝非善类!
“喝!”一声暴喝,裴孤鸿不退反进!他深知暗器最忌退避,一旦拉开距离,便是无穷无尽的死亡之雨!他双足发力,身形如炮弹般迎着漫天银芒撞去!同时,青乌双刀舞动如轮!
左手青刀,刀光灵动缥缈,化作一片青色光幕,护住周身要害。刀身或格、或挡、或引、或缠,精妙绝伦的刀法将射向自身的数枚飞刀尽数磕飞、带偏!刀锋与飞刀撞击,爆出连串刺目的火星!
右手乌刀,却并非防守!刀光沉重如墨,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劈那女子面门!竟是攻敌所必救!乌沉刀锋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势要将这狠毒的女子一刀两断!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料到裴孤鸿竟敢如此悍不畏死地近身搏杀!她身形急退,如同风中柳絮,轻盈迅捷,同时双手连挥!
又是数枚飞梭、钢针激射而出,一部分射向裴孤鸿追击的必经之路,一部分射向乌刀刀身,试图阻滞其雷霆万钧的劈斩!
乌沉刀锋劈开数枚阻挡的暗器,去势稍减,却依旧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女子已退至一棵枯树旁,退无可退!她眼中厉色一闪,不再闪避,左手在腰间一抹,竟抽出一柄尺余长的分水峨眉刺!刺身狭长,尖端三棱带血槽,泛着幽蓝光泽,显然也淬有剧毒!她娇叱一声,峨眉刺化作一道毒蛇般的蓝芒,竟不闪不避,直刺裴孤鸿持刀的右腕!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裴孤鸿眼中寒光爆射!这女子不仅暗器了得,近身搏杀亦是如此狠辣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