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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裴孤鸿右腕猛地一沉,变劈为削!沉重的乌刀如同灵蛇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了刺向手腕的毒刺,刀锋斜斜削向女子持刺的左臂!同时,他左手青刀如影随形,刀尖毒蛇吐信般点向女子因出刺而暴露的右肋空门!
攻守易势,只在刹那!
女子脸色终于微变!裴孤鸿这双刀配合之精妙,应变之神速,远超她预料!她招式已老,毒刺难以回防,眼看就要被青乌双刀绞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动手!”一声惶急的呼喊骤然响起,竟是王景!他不知何时已从坑里爬出,虽吓得面无人色,却鼓起勇气嘶声喊道:“柳……柳姑娘!是柳姑娘吗?!”
这声呼喊,如同定身法咒!
裴孤鸿的刀锋,在距离女子左臂和右肋不足一寸之处,硬生生顿住!凌厉的刀风甚至割裂了女子墨绿色劲装的衣袖,露出里面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
女子刺出的峨眉刺,也僵在了半空,距离裴孤鸿的腰腹要害仅有毫厘之差。
两人身形凝滞,四目相对。裴孤鸿眼中是冰冷的杀意与浓重的疑惑,女子眼中则是惊愕、警惕,还有一丝被叫破身份的愠怒。
“你认得她?”裴孤鸿的声音如同寒冰。
王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挡在两人之间,对着那女子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柳烟儿姑娘!当真是你!汾阳王帐下,专司侦缉刺探的‘青鹞’柳烟儿姑娘!王景曾在王爷帐下见过姑娘腰牌图形!方才姑娘那手‘星罗棋布’的飞梭绝技,还有这淬毒的‘幽兰刺’……错不了!姑娘!是自己人!”
柳烟儿?!汾阳王郭子仪的暗探?!
裴孤鸿心中剧震!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在柳烟儿脸上。方才还口口声声自称“赏金猎人”,索要密信,出手狠辣无情……转眼间竟成了郭子仪的人?
柳烟儿脸上的冰霜在王景喊出“青鹞”二字时,已悄然融化。她手腕一翻,那柄淬毒的幽兰刺如同变戏法般消失不见,快得让人看不清她收在了何处。她看着王景,又瞥了一眼依旧持刀戒备、眼神冷冽如冰的裴孤鸿,忽然展颜一笑,明媚如春花绽放,仿佛刚才那生死相搏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哎呀,原来是王参军。”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俏皮,“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烟儿奉王爷密令,一路追踪卢承志与李辅国勾结的线索至此,恰好听闻有‘钻地鼠’一伙接了卢府的暗花,要截杀携带重要物件的信使,便一路尾随而来。本想等他们动手再收拾残局,顺便…嗯……”她眼波流转,瞟了裴孤鸿一眼,“顺便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接卢承志的脏活儿。没想到,竟是王参军,还有这位……嗯……武艺惊世骇俗的壮士。”
她对着裴孤鸿盈盈一福,姿态优雅:“壮士,方才多有得罪,实乃情非得已,试探之意居多。毕竟,这乱世之中,人心叵测,烟儿职责所在,不得不慎。壮士神勇无双,双刀绝技更是令烟儿大开眼界,佩服之至。”她笑语嫣然,眼神坦荡,仿佛刚才招招致命的偷袭真的只是一场“试探”。
裴孤鸿缓缓收回双刀,刀锋归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凌厉的杀气已然收敛。他目光深沉地看了柳烟儿一眼,并未因她这番说辞而放松警惕。此女心机深沉,变脸如翻书,身手诡异,绝非易于之辈。郭子仪的暗探?或许。但其目的,恐怕也不仅仅是护送密信那么简单。
“试探?”裴孤鸿的声音平淡无波,“姑娘的‘试探’,险些要了王参军的命。”
柳烟儿笑容不变,纤手一翻,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令牌不过两寸见方,正面阴刻一只振翅欲飞的鹞鸟,线条凌厉,背面则是两个古朴的篆字:“汾阳”。她将令牌递到裴孤鸿面前:“此乃王爷亲赐‘青鹞令’,见令如见王爷亲临。壮士若不信,可查验。至于王参军……”她转向惊魂未定的王景,“方才那枚射向你的毒镖,看似凶险,实则角度已被我飞梭带偏,只会擦着你衣襟飞过,意在逼你暴露藏信之处或让这位裴壮士分心。若真想取你性命,烟儿至少有十种法子,让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景看着那枚熟悉的青鹞令,又回想方才惊险一幕,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却信了大半,连忙道:“信!信得过!柳姑娘是王爷心腹,王某岂敢怀疑!裴壮士,柳姑娘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啊!”他生怕裴孤鸿再起冲突。
裴孤鸿目光扫过那枚青鹞令,又深深看了柳烟儿一眼。令牌做工精细,鹞鸟形态与王景所言吻合,确非凡品。他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身份,但眼中的疏离与戒备并未完全散去。“既是郭令公麾下,为何不早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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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烟儿收起令牌,正色道:“一则,烟儿需确认携带密信者的身份与处境是否安全,是否已被掉包或胁迫。二则,‘钻地鼠’一伙不过是卢承志放出的第一波鬣狗,真正的‘猎犬’——李辅国派出的‘察事听子’,恐怕已循着血腥味追来了。烟儿若过早暴露,反易打草惊蛇。”她目光转向东北方官道的尽头,秀眉微蹙,“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厮杀动静不小,血腥味太重。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寻个隐秘处落脚。邢州驿……绝不能去!那里必有李辅国的眼线!”
她的话有理有据,裴孤鸿不再多言。王景更是连连点头:“全凭柳姑娘安排!”
三人迅速清理了身上痕迹。柳烟儿手法极其老练,从腰间一个小皮囊中倒出些气味刺鼻的粉末,弹洒在尸体和血迹上,那浓烈的气味顿时盖过了血腥。她又用枯枝败叶简单掩盖了打斗痕迹。
“走这边!”柳烟儿指向官道旁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羊肠小径,“绕过土山,我知道一处废弃的炭窑,可暂避风头。”
裴孤鸿默然跟上。柳烟儿在前引路,身形轻盈如燕,对荒僻路径极为熟悉。王景紧跟其后,不时紧张地回望。裴孤鸿则殿后,双刀虽已归鞘,精神却高度集中,留意着四周一切风吹草动。这突如其来的同行者,究竟是助力,还是新的变数?
夕阳沉入远山,只余下暗红色的余烬涂抹在天际。荒草萋萋,暮色四合,将三人的身影吞没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废弃的炭窑深藏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非柳烟儿引路,极难发现。窑内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陈年炭灰的土腥味,但胜在干燥隐蔽。
一堆小小的篝火在窑洞中央燃起,驱散着寒意和黑暗,跳跃的火光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王景裹紧了破羊皮袄,靠着冰冷的土壁,精神松弛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立刻就要睡去。
柳烟儿则坐在火堆旁,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皮水囊,又拿出几块硬邦邦的胡饼,放在火边烤着。她动作麻利,火光映照着她清丽的侧脸,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裴孤鸿抱刀靠坐在洞口附近,阴影几乎将他整个身形吞没。他闭目养神,但王景知道,这位沉默的游侠,耳朵恐怕比最警觉的猎犬还要灵敏。
“柳姑娘,”王景强打精神,打破了窑洞内的沉寂,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今日若非姑娘及时援手,王某与裴壮士……后果不堪设想!那‘钻地鼠’是?”
“江湖上专接脏活的杀手,轻功和潜行匿踪的本事不错,尤其擅长钻洞打穴,故得此诨名。”柳烟儿撕下一小块烤软的胡饼,慢条斯理地吃着,“卢承志手下蓄养了不少此类亡命之徒,专司暗杀、刺探、截货等见不得光的勾当。此次追杀你们,便是接了卢府管事的暗花。”她顿了顿,看向裴孤鸿,“裴壮士武艺超凡,寻常江湖客自然奈何不得。但李辅国派出的‘察事听子’,却非同小可。”
“察事听子?”王景对这个名称感到陌生又心悸。
“嗯。”柳烟儿神色凝重了几分,“此乃李辅国倚仗天子宠信,于禁中私设的爪牙。名义上掌宫禁纠察、风闻言事,实则行刺探、构陷、暗杀之实。其成员多选自飞龙禁军中身手高强、心狠手辣之辈,或招募江湖亡命,授予宫中腰牌,行事隐秘狠毒,权柄极大,百官畏之如虎,称其为‘察事听子’或‘听子’。”她拿起一根枯枝,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噼啪爆起。“这些听子,装备精良,多配军中强弩、劲弓,更擅合击之术。今日林中伏兵,虽打着卢承志私兵的旗号,但所用强弩,制式精良,绝非寻常藩镇私兵所能配备,十有八九是察事听子伪装,或是两者勾结。”
裴孤鸿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寒光一闪而逝。装备精良的强弩……训练有素的合击……难怪!他回想起林中伏击时那精准致命的箭雨,以及那些刀手进退有据的配合,确实透着正规军才有的悍勇与纪律。原来背后竟有李辅国这权阉的黑手!卢承志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刽子手!
一股更深的寒意和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灭门血仇的阴影之上,又笼罩了一层庞大而黑暗的宫廷阴谋。
“李辅国……权倾朝野至此?”王景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无力,“竟敢私设爪牙,截杀朝廷命官……不,截杀为汾阳王传递证据之人!他……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柳烟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在甘露殿那位’尚父’(李辅国权势滔天时,唐代宗尊其为尚父)眼中,他的话,便是王法!如今神策禁军大半在其掌控,朝中趋炎附势之辈多如过江之鲫,便是郭令公……唉。”她轻叹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色,“郭令公功高震主,又素来不附阉党,早已成李辅国眼中钉、肉中刺。此次构陷谋反,便是要彻底拔除这柄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王参军,你怀中密信,便是郭令公唯一的生机,亦是大唐社稷拨乱反正的一线希望!”
她的话,字字如锤,敲在王景心头,也敲在裴孤鸿沉寂的心湖。篝火跳跃,映着王景苍白而激动的脸,也映着裴孤鸿阴影中愈发冷峻的轮廓。
柳烟儿目光转向裴孤鸿,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裴壮士,烟儿有一事不明。观壮士身手气度,绝非寻常江湖游侠。你与卢承志,似有深仇?”
裴孤鸿沉默片刻,在跳动的火光中,缓缓吐出两个字:“血仇。”
“洺州裴氏?”柳烟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十年前,卢承志为史思明爪牙时,屠戮洺州仓曹参军裴元敬满门……壮士是裴参军后人?”
裴孤鸿没有回答,但那骤然变得如同万载寒冰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窑洞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篝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柳烟儿轻轻吸了口气,看着裴孤鸿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裴参军……刚烈忠义,宁死不屈,烟儿亦有所闻。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裴孤鸿的声音冷得像冰。
柳烟儿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壮士可知,当年卢承志屠戮裴氏,背后……恐非仅因粮草抗命这般简单?”
裴孤鸿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柳烟儿:“何意?”
柳烟儿迎着他的目光,神情严肃:“烟儿奉王爷之命,暗中查探李辅国与河北诸镇勾结之事,已有经年。偶然间,曾截获过一些极其零碎、语焉不详的密报残片,涉及十年前洺州之事。其中隐晦提及……裴元敬公,似乎……并非仅仅是一州仓曹参军那般简单。”
“说下去!”裴孤鸿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有传言,”柳烟儿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窑外的黑暗,“裴公当年,或曾……或曾为郭令公帐下,秘密行过事。具体所司何事,密报残缺,无从得知。只言片语中,似乎……似乎裴公手中,掌握着某些足以令李辅国寝食难安的……东西。卢承志屠戮裴氏,表面是为粮草泄愤,背后……极可能是受命于李辅国,为灭口,也为夺回那‘东西’!”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裴孤鸿身体猛地一僵,父亲……为郭子仪秘密行事?掌握着李辅国的把柄?裴氏满门被屠,不仅仅是因为抗命,更因为父亲是李辅国必须除掉的知情者?!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记忆深处那早已凝固的血痂上!十年间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手刃卢承志,为亲族复仇——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卢承志背后,站着李辅国!而父亲……似乎也卷入了这场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
“证据何在?”裴孤鸿的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震动。
柳烟儿摇摇头,眼中带着歉意:“只是些残缺密报的蛛丝马迹,并无实证。烟儿亦不敢妄断。此事牵涉太大,郭令公处……对此也讳莫如深。”她看着裴孤鸿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语气转为恳切,“正因如此,壮士,这封密信才显得尤为重要!它不仅是郭令公的护身符,或许……也是揭开当年裴氏惨案真相的关键钥匙!卢承志不过是李辅国麾下一条恶犬,杀他一人,易如反掌。然则若不扳倒其背后主使,裴公之冤,裴氏之血,恐永无昭雪之日!这天下,也永无宁日!”
窑洞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王景因震惊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裴孤鸿缓缓低下头,阴影彻底笼罩了他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暴露着他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崩塌,又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方式重新构建。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宁死不屈的忠臣,更像是一个行走在刀锋之上、背负着巨大秘密的……殉道者?而裴氏满门的鲜血,也不再仅仅是一场野蛮的屠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阴谋的一部分!
复仇的目标,瞬间变得无比庞大而模糊。卢承志?李辅国?抑或是……这整个吞噬了无数忠良、污浊不堪的乱世?
柳烟儿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在他沉寂了十年的心湖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漩涡。家仇与国恨,个人恩怨与天下大义,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残酷地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篝火的光芒,在裴孤鸿低垂的眼眸深处,明明灭灭。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听到了亲族绝望的哀嚎。而在这血与火的背景之上,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他的父亲裴元敬,眼神复杂,似乎蕴藏着无尽的秘密与……决绝。
许久,裴孤鸿缓缓抬起头。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如同风暴过后的寒夜,依旧冰冷,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和决断。
他看向柳烟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迷茫的力量:“长安路,某与尔等同往。此信,必至汾阳王之手。”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窑洞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望向了那座巍峨又充满阴谋的长安城,“卢承志之头,某自取之。李辅国之罪……某亦要亲见其覆!”
字字铿锵,如同金石掷地。
王景闻言,精神一振,眼中燃起希望。柳烟儿看着裴孤鸿,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更深沉的思虑。她知道,眼前这位背负血海深仇的游侠,终于开始真正踏入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险恶棋局。而他的双刀,将不再只为一人而挥。
夜更深了。荒山寂寂,唯有炭窑中一点篝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照亮着前路未知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