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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城沉入子夜,铅云低垂,无星无月。白日里运河漕船的号子、市肆的喧嚣、权贵车马的銮铃,尽数被浓墨般的死寂吞噬。唯有北风贴着屋脊呼啸而过,卷起枯叶碎屑,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更夫的梆子声自深巷传来,三长,两短,复又两短,三长,如同病榻上断续的呓语,敲打着这座巨大城池不眠的神经。
西城,金城坊深处。一片因前年大火焚毁而废弃的瓦砾场,在沉沉夜色中如同狰狞的疮疤。断壁残垣投下幢幢鬼影,焦黑的梁木斜刺向墨色苍穹,半塌的土墙后,似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此地,便是大都城秘而不宣、活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所在——“鬼市”。三更锣响,方有胆大或走投无路者,如幽魂般悄然汇聚。
王着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羊皮袄里,毡帽低压至眉骨,只露出一线锐利的目光。他步履轻捷,踏过碎石瓦砾,无声无息,如同真正的夜行鬼魅。腰间束带下,硬邦邦地硌着一柄短刀,袖中,则紧攥着高和尚自玛尼经筒中取出的那张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密令清单。那上面蝇头小楷列着的,尽是些要命的东西:精铁、熟铜、硝石、硫磺……还有一件尤为刺眼之物——狼筅!
此物非中土常见兵器,乃东南抗元义军所创。以坚韧毛竹为杆,顶端嵌铸铁利刃,刃旁更分出无数淬毒铁枝,状如狼牙,专破骑兵甲胄,近战绞杀,凶悍异常。此物出现在这清单上,其意不言自明。
王着的心沉甸甸的,李思明御史水牢中那“待得铜锤碎奸颅”的绝命嘶吼犹在耳畔。铜锤未铸,狼筅先觅,这复仇的烈火,已然燎原。他必须尽快备齐所需,尤其是那柄能绞杀怯薛铁骑的凶器!
鬼市已开。几点昏黄如豆的灯笼,如同飘荡的鬼火,散落在断墙残垣的阴影里。人影幢幢,却无市肆喧哗。交易双方,或倚残壁,或蹲瓦砾,皆沉默如石。讨价还价,全凭一双藏在袖中的手。
王着目光如电,扫过几个可疑的角落。他走到一处灯笼光晕勉强照及的断墙下,一个裹着破麻片、身形佝偻如虾的老者蜷缩在那里,面前地上随意铺着一块脏污的油布,上面散乱地摆着几件锈迹斑斑、不知来历的旧铁器,几块颜色驳杂的矿石。
王着蹲下身,同样沉默。他伸出右手,笼在袖中,缓缓探向老者同样藏在破麻片下的左手。
这便是“袖里吞金”——鬼市独有的交易方式。买卖双方四手在宽大的衣袖或遮盖物下相接,以指代口,无声议价。五指屈伸,关节敲击,力道轻重缓急,皆有特定含义,非此道中人,难窥其妙。
王着的食指,在老者粗糙的掌心,先是缓慢而清晰地划了一个“十”字(精铁十斤),随即中指关节在老者腕骨上轻轻叩击了三下(三十贯铜钱)。
老者藏在麻片下的手纹丝未动,如同枯木。片刻,他那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在王着掌心反划了一个“叉”(无货),随即食指关节在王着腕上重重敲击了五下(五十贯也未必有)。
王着眉头微蹙。他中指再次划出“十”字,无名指关节在老者掌心轻轻一旋(加五贯,三十五贯)。
老者依旧沉默。他那藏在麻片下的手,食指却缓缓抬起,在王着掌心极其轻微地划了一个奇特的、如同蛇行的扭曲符号!随即,小指关节在王着腕侧飞快地弹了一下!
王着瞳孔骤然收缩!那扭曲符号,是高和尚密令中约定的紧急暗号!代表“有盯梢”或“此地危险”!
一股冰冷的警兆瞬间窜上脊背!王着面上不动声色,藏在袖中的手却闪电般撤回,同时左手极其自然地拢了拢身上的破羊皮袄,顺势将袖中短刀握柄调整至最易拔出的位置。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老者浑浊的眼睛,老者眼皮极其轻微地向下垂了一下。
王着会意,不再纠缠。他缓缓站起身,如同只是看不上这些劣货,踢开脚边一块碎瓦,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随即转身,看似漫无目的地向瓦砾场更深处、更黑暗的区域踱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瓦砾的缝隙或坚实处,几近无声。耳廓微动,全力捕捉着身后任何一丝异响。
果然!就在他走出约莫十步,绕过半截焦黑土墙的瞬间,身后极轻微地传来两声几乎重叠的“咯吱”声——是靴底踩碎细小瓦砾的声响!两道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方才他交易位置侧后方的断墙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不远不近地缀了上来!
王着心头一凛。对方跟踪的身法相当老练,显然是此道高手。他不敢停留,也不回头,脚步方向不变,却悄然加快了几分,身形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间快速穿梭,如同游鱼入水。同时,右手再次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份滚烫的密令清单,将其更深地塞入内袋暗格。
就在他即将隐入一片被高大断墙完全遮蔽的绝对黑暗时,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伴随着几声粗暴的呵斥和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闭嘴!小崽子!再哭拧断你的脖子!”“老实点!过了河,有你们吃香喝辣的地方!”
王着脚步一顿,侧身紧贴冰冷粗糙的断墙,屏息凝神,从一处坍塌形成的缺口处,极其隐蔽地向外窥去。
只见前方一小片被倒塌屋架勉强围出的空地上,几点灯笼幽光摇曳。三个穿着杂色皮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的汉子,正围着一群蜷缩在地的小小身影。那是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模样!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身上穿着破烂单薄的夏衣,在这深秋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每个孩子的右脚腕上,都用粗糙的靛蓝色麻绳紧紧系着一个死结!绳头垂下一小截,在昏暗中如同毒蛇的信子。
是“靛蓝标记绳”!王着心头剧震!这是大都奴隶市场(“人市”)上,专门用来标识“驱口”(奴隶)来源和归属的记号!尤其用于区分被掠卖的孩童!《通制条格》中虽明载色目、蒙古贵族蓄奴合法,然眼前此景,分明是掳掠汉家孩童为奴!
一个身形瘦高、长着张马脸的汉子,显然是领头者,正不耐烦地踢了脚下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女孩瘦得像只小猫,被踢得翻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却不敢再大声哭出来。
“妈的,晦气!”马脸汉子啐了一口,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对着旁边一个矮胖的同伙抱怨,“这趟‘货’成色差,又哭哭啼啼,卖不上好价钱。还不如上次运河边捞的那几个壮实小子……”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靠在半截焦木上、正无聊地剔着牙的刀疤脸汉子,却突然哼起了小曲。调子油滑轻佻,赫然是马致远那支劝世警人的《朱履曲·警世》,只是词句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充满了市井无赖的狎邪与得意:
“贩孩童,天良丧尽,哪管他爹娘泪倾……(他斜睨着地上发抖的孩子)”
“仗权豪,施威势,金银如山积……(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
“全不想——必遭天谴!”
最后“必遭天谴”四字,被他拖长了调子,唱得阴阳怪气,毫无敬畏,反而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嘲讽!
这无耻的腔调,这触目惊心的靛蓝标记绳,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着的眼球上,直刺入他灵魂最深处!张老石家芸娘被色目税吏拖走时绝望的哭喊,水牢中李思明血肉模糊的惨状,阿合马车轮碾过民粮的闷响……无数屈辱与愤怒的画面瞬间爆炸般涌入脑海!一股狂暴的、摧毁一切的杀意,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前这几个渣滓,便是这吃人制度最下作、最直接的爪牙!
“畜生!”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从王着紧咬的牙关中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