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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十九年，壬午，深秋。
大都城西北，高粱河畔。敕建大护国仁王寺的琉璃瓦顶在萧瑟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地乃帝师八思巴驻锡之所，亦是皇家藏传佛教之枢机，平日香火鼎盛，庄严肃穆。然自太子真金奉旨督建白塔寺，此间法事稍减，倒显出几分深山古刹的幽寂。唯余风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空灵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凉。
寺内主殿“大觉殿”前的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白石煨桑台巍然矗立。台身雕刻着繁复的密宗图案——八吉祥、金刚杵、忿怒明王，线条粗犷而威严。台内，早已堆积起小山般的、干燥的柏树枝叶，浓烈的柏香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杀。
今日，正是寺中例行“煨桑祭”大典之期。桑吉嘉措上师——八思巴座下心腹弟子，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如古木，目光深邃似寒潭——身披簇新的金线大红袈裟，头戴象征无上智慧的“通人冠”，手持镶嵌珊瑚、松石的金刚铃，肃立于煨桑台前。数十名等级不同的喇嘛身着绛红僧袍，按品阶高低分列左右，手持法螺、铜钹、骨号等法器，神情肃穆，如同泥塑木雕。空气凝滞，唯有殿角铜铃在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呜咽。
王着一身半旧靛蓝直裰，扮作随喜香客，混迹于外围稀落的信众之中。他看似虔诚地低垂着头，双手合十，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广场。李思明御史水牢就义的悲壮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心。那份血誓名册，那份“待得铜锤碎奸颅”的绝命遗言，已化作沉甸甸的铜块，坠在他的五脏六腑。时机，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射出那致命一箭。他今日来此，只为确认高和尚所言不虚，亲眼见证那“煨桑为号”的信号。
骤然间，低沉雄浑的法螺号角撕裂了寂静！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震荡着殿宇，震得人心头发颤。
桑吉嘉措双目微睁，眼中精光一闪，口中开始诵念古老而艰深的藏文真言。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他左手结印，右手缓缓举起金刚铃，轻轻摇动。
清脆空灵的铃声与法螺的雄浑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随着铃声指引，数名侍立煨桑台旁的沙弥，手持长长的引火杆，点燃了煨桑台边缘的柏枝。橘红色的火苗起初只是微弱地跳跃，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枝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随即，仿佛得到了号令，火势迅速蔓延、升腾！
一股浓烈、粗壮、笔直的灰白色烟柱，猛地从煨桑台中心冲天而起！柏枝燃烧特有的、带着清苦药味的浓烈香气，瞬间压过了深秋的寒意，弥漫了整个广场！烟雾翻滚升腾，如同一条苏醒的怒龙，直冲铅灰色的天穹，在数十丈的高空才渐渐扩散、淡化，形成一片巨大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烟云。阳光艰难地穿透烟雾，投下道道光柱，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飞舞盘旋，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庄严而神秘的氤氲之中。
桑吉嘉措的诵经声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充满力量，如同战场上的号令！他手中金刚铃摇动得愈发急促清脆。
侍立两旁的喇嘛们齐声应和！巨大的铜钹猛烈撞击，发出震耳欲聋、撼人心魄的轰鸣！骨号呜咽，法螺长鸣！各种法器的声响汇成一股宏大、磅礴、几乎要撕裂天地的声浪！整个大护国仁王寺仿佛都在声浪中震颤！煨桑台中的火焰随着声浪的节奏疯狂舞动，火舌窜起丈余高，贪婪地吞噬着更多的柏枝，烟柱愈发粗壮浓烈，滚滚升腾，遮天蔽日！
烟雾弥漫，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浓烈的柏烟呛入鼻腔，辛辣而神圣。诵经声、法器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混沌洪流，冲击着每一个人的感官，令人心神摇曳，几欲迷失。
就在这片混沌与神圣交织的巅峰时刻！
王着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箭，穿透重重烟雾，死死锁定了煨桑台西侧，那排沿着殿墙安放、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型鎏金玛尼转经筒！
经筒通体金黄，在烟雾与火光中闪烁着迷离的光晕。筒身錾刻着繁复的密宗纹饰和密密麻麻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此刻，正有数名喇嘛和虔诚的信徒，排着队，推动着沉重的筒身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便象征着诵经万遍，功德无量。
在那排经筒最末端、靠近殿角阴影的一个经筒旁，一个身影出现了。
他穿着与其他喇嘛无异的绛红僧袍，身形精悍，动作沉稳。头上的“班霞”帽压得略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毅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正是高和尚！他混迹在推动经筒的喇嘛之中，神态虔诚，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庄严的法事之中。
浓烟如幕，法器的轰鸣震耳欲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煨桑台那冲天的烈焰和桑吉嘉措上师的身影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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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和尚随着队伍，缓缓推动着身前那个巨大的玛尼经筒。铜轴摩擦，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嘎吱”声。他的动作看似与其他信徒并无二致，推动得缓慢而均匀。然而，就在他的手掌“不经意”地滑过经筒底部某个特定位置——那里錾刻着一朵极其繁复的、如同火焰般升腾的卷草莲花纹饰时，异变陡生！
他的手腕以一个极其微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极其快速地一旋、一按！
一声极其轻微、完全被法器轰鸣淹没的机括弹响！
那朵卷草莲花纹饰的中心花蕊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质凸起，竟被他按得向内凹陷下去！
紧接着，经筒底部靠近内壁的一圈，极其隐蔽地弹开了一道不足半指宽的弧形缝隙！缝隙极窄，若非事先知晓且刻意寻找，在昏暗光线下绝难察觉！
高和尚的手指，如同灵巧的穿花蝴蝶，快如闪电般探入袖中，捻出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乌金丝线。丝线一端，系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卷成极紧的蜡丸！他手腕一抖，那系着蜡丸的乌金丝线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精准无比地从那道缝隙中滑入经筒内部！
随即，他按在卷草莲花纹饰上的手指再次发力，极其巧妙地一旋、一抬！
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凹陷的花蕊凸起复位，底部那道细微的缝隙也瞬间弥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电光石火，在浓烟弥漫、声浪震天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
高和尚做完这一切，双手合十，对着煨桑台方向极其虔诚地躬身一礼，如同完成了一次庄严的供奉。随即，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烟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推动经筒的队伍，消失在殿角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那个巨大的玛尼经筒，依旧在信徒的推动下，沉重而缓慢地旋转着，发出单调的“嘎吱”声。筒身上的六字真言在烟雾中明灭不定，无人知晓，那冰冷的铜壁之内，已悄然藏入了一枚足以点燃惊雷的密令火种！
广场中央，煨桑台的火焰渐渐减弱。柏枝已焚去大半，冲天的烟柱也渐渐变得稀薄、散乱。桑吉嘉措上师的诵经声由高亢激昂转为低沉悠长，金刚铃的摇动也舒缓下来。铜钹骨号法螺的轰鸣渐渐止歇，只余袅袅余音在空旷的广场和殿宇间回荡。
浓烟散开，阳光重新洒落。信众们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宏大法事带来的震撼与神圣感中，纷纷匍匐跪拜。
王着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合十，低垂的眼帘下，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看得真切！高和尚那鬼斧神工般的手法，那蜡丸滑入经筒的瞬间！虽然不知密令具体为何，但那必然是关乎铜锤大计的关键一环！是刺向阿合马心脏的毒匕！桑吉嘉措上师那庄严的法相，煨桑台那冲天的圣火，此刻在他眼中，竟成了这场复仇风暴最完美、也最讽刺的幕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渐渐散去的烟雾，投向那个静静旋转的巨大玛尼经筒。筒身冰冷，真言肃穆。王着的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了那厚厚的铜壁，看到了其中那枚小小的、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蜡丸！
“锤声起于烟尘……” 他在心中无声默念，一股混合着神圣与杀伐的奇异力量，在胸中奔涌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