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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得高了,老李把那叠纸册重新塞进粗布袋,背在肩上。学者也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下摆的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笔墨和几页折好的白纸。两人没再多话,顺着石阶往下走,拐出书院侧门,踏上通往城郊的土路。
路上行人渐多。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来往穿梭。他们先到了近郊第一个集市,叫“杨柳集”。这地方不大,几排低矮棚屋围成一圈,中间空地支着茶棚,几张木桌拼在一起,供人歇脚喝茶。老李和学者选了靠边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两碗粗茶,不紧不慢地喝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旁边一桌坐着三个汉子,正吃着烧饼。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男人咬了一口饼,忽然说:“你们听说没?张将军那晚追倭寇,一脚踩下去,海水分开三丈宽,他提剑就冲进去了。”
另一个瘦些的接道:“那算啥,我听南村的老徐讲,张将军腰间那把剑是龙王送的,沾了血就会发光,照得整片海都亮堂堂的。”
第三人咧嘴一笑:“难怪倭寇见了他就跑,谁不怕神将下凡?”
老李低头喝茶,手指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学者不动声色,悄悄从布包里抽出一页纸,用炭笔记下:“杨柳集,茶棚,三人闲谈,‘分海’‘剑发光’,讲述者身份不明。”写完便收进袖中。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听了几轮说法。有人讲张将军能夜行百里不带喘气,有人说他打仗时天降红雨,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死后魂魄不散,每逢涨潮就骑鲸巡海。每一条都越说越玄,越传越离谱。
老李始终没出声。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存心骗人,也不是不敬英雄,只是觉得——故事得说得热闹,才有人听,才有人给钱。可越是热闹,就越离真实远了一步。
两人离开茶棚,按原计划往张家村去。这是个临河的小村子,十年前曾遭倭寇袭扰,后来戚家军驻扎附近,百姓才渐渐安定下来。他们寻到一位姓赵的老农,七十多岁,背有些驼,但眼神还清亮。老李认得他,当年张定远率兵路过此地,曾开仓放粮,这位老赵就是领过米的人之一。
“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学者问。
老赵点点头:“记得。那天雨下得大,泥路难走。他们队伍过来时,一个个身上都是湿的,可粮袋护得好好的。张将军亲自站在车上分米,每人两升,不多不少。有个孩子饿得站不住,他还让人扶进棚子里,先喝口热汤。”
老李眼睛亮了些:“您现在跟别人讲这事,还这么说吗?”
老赵叹了口气:“讲是讲,可光这么说,没人爱听啊。孩子们围过来,都想听神仙打架。我就加了一句——说他走过的地方,草都绿了,枯井也冒水。其实哪有这种事,但我一说,他们就拍手,还往我碗里扔铜板。”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笑里带着点无奈。
学者低头记下:“张家村,亲历者赵某,承认为吸引听众添加神异情节,动机为讨赏、留客。”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非恶意篡改,属传播美化。”
他们告辞出门,再往邻镇走。途中经过一处小市集,见一个游方艺人正在说书,围了一圈人。那人手持一把破扇,正讲到“张将军夜战鬼倭”一段,说得唾沫横飞:“只见他仰天长啸,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化作千军万马!那些倭寇吓得跪地求饶,连兵器都拿不稳!”
老李听得眉头直跳,却没有上前打断。等那人说完,收了铜钱走人,他才低声对学者说:“这人我见过,在三个集镇轮流讲,每到一处都说得不一样。前日在东庄,他还说张将军召的是雷火天兵。”
学者点头:“我在笔记上标了,这类艺人共有七人,活动范围覆盖五乡十三集。他们的版本改动最多,戏剧性最强,传播力也最广。”
天色渐晚,他们已走访了四个村落、三处集市,记录下十七种不同的“神化”说法。有的来自村民口耳相传,有的出自摊贩添油加醋,更多是说书人、游方道士为了生计刻意编造。这些人并不恨张定远,恰恰相反,他们敬他、怕他走得太早,所以宁愿把他变成神,也不愿承认他是一个会累、会伤、会死的普通人。
两人走到城外河边,停下脚步。河水静静流着,映着西斜的太阳。他们坐在一块平石上,打开布包,摊开所有记录。
学者按地域画了个草图:越靠近战场旧址的村子,故事越接近事实;离得越远,神迹越多。沿海一带尚有老兵口述支撑,内陆乡镇则几乎全被传说覆盖。再按讲述者身份分类:普通村民多保留片段记忆,艺人普遍夸张渲染,孩童所听版本则九成以上含超自然元素。
“问题不在有没有人知道真相,”学者低声说,“而在真相不好卖。”
老李摸着自己那叠纸册,封面已被磨得起毛。他想起昨夜在书院石阶上的迷茫,想起那个夹在木板缝里的纸条,想起孩子们追问“精神永续”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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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们不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是真事太苦,没人愿听。死四十七人,喝头汤暖手,拆棉絮包伤……这些哪有腾云驾雾好看?”
学者看着他,没反驳。
“可正是这些苦,才是真的。”老李继续说,“那些名字,那些伤,那些雨夜里站着的人——这才是我们该留下的东西。”
学者合上笔记,轻声道:“所以我们不能只说‘不对’。得让人愿意听‘对的’。”
老李没应声,只是把纸册抱得更紧了些。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也吹起地上一片干叶,打着旋儿落在河面上,随水漂走了。
他们休息片刻,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下一个村子还在十里外,天黑前未必能到,但他们都没提回去。任务还没完,记录还得继续。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学者把笔墨收进布包,系好带子。两人沿着河岸小路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一阵孩子的嬉闹声。他们走近一看,是个小渡口,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岸边玩打仗的游戏。一个瘦小子举着树枝当剑,大声喊:“我是张将军!我会飞!看我的神剑!”其他孩子围着他跳,嘴里嚷着“妖怪快逃”“天兵来了”。
老李停下脚步,望着那一幕,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悲色,只有一种沉下来的静。
学者看了他一眼,低声问:“要不要过去说点什么?”
老李摇摇头:“还不行。我们现在只有记录,没有法子。光告诉他们‘不会飞’,他们只会问——那你有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迈步继续往前走:“得让他们知道,一个不会飞的人,是怎么打赢了那么多仗的。”
学者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身后的孩子们还在喊叫,声音越来越远。
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们到了下一个村子的入口。村口立着一根旧旗杆,挂着半截褪色的布幡。风一吹,那幡轻轻晃动,像一只不肯落地的手。
老李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朝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