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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透出灰白,老李蹲在街角那块石板前,手指抠着木板边缘的裂口。粗布袋还搁在脚边,昨夜散场时落下的铜钱已经数过三遍,一枚没少,可他心里还是空的。木板上原本写着“张将军故事”五个字,如今被人用炭条涂改,画了个披甲飞天的人影,手举一柄冒火的长剑,脚下踩着翻滚海浪,七个歪斜的倭寇头颅挂在腰间,像串干鱼。
他掏出怀里半截旧布巾,沾了点井水,一下下擦那图画。炭粉糊成黑泥,顺着木纹往下淌。擦到一半,手指顿住——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夹在木板缝里。展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下回讲神龙助战,大伙凑钱赏你。”字迹陌生,墨色新湿,显然是今早才塞进去的。
他把纸条捏成一团,塞进袖口,没扔。他知道扔了还会再有。
两个年轻后生从巷口走来,一个挎着竹篮,一个拎着扁担,边走边聊。
“你听说没?张家村的老吴说,张将军能呼风唤雨,昨儿下雨就是他念咒召来的。”
“那算啥,我表哥在巡检司当差,亲耳听老兵讲的——张将军夜里变黑虎,巡营一圈,连狗都不敢叫。说是他本就是山神转世,专为镇倭寇来的。”
“真的假的?那他咋不一直变?打仗多省事。”
“你懂啥,变一次折十年阳寿!所以他后来才走得早。”
两人笑着走远。老李坐在原地,没抬头,也没应声。他低头翻自己那叠纸页,指尖摸到南溪之战的记录,那一行“阵亡四十七人”被指甲划过多次,纸面起了毛边。他知道这些名字是真的,血也是真的。可现在没人问血,他们只想要风、雨、虎、龙。
他慢慢合上纸册,抱在怀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街面开始有人走动,卖浆的挑起担子,铁匠铺传来叮当声。他没像往常那样摆开场子,而是转身朝城南走去。
太阳升得不高,照在书院门前的青石阶上。老李站在门外,背靠着一根剥了漆的柱子,手里仍抱着那叠纸。他来过几次,都是送些民间口述的片段,请学者帮忙核对年份地点。那人姓陈,不是府学里的正式教谕,但爱查旧档,说话有分量。门内传来读书声,念的是某篇策论,语调平直,忽而一人高声朗读:“……张公御风而行,以雷法破敌巢,岂凡将所能及?其威如天罚,其势若神临,实乃国之柱石,民之仰望……”
老李眉头猛地一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册。那不是他说的故事,也不是任何一份军报里的文字。那是别人把他熬了几十夜整理的东西,拿去改成了戏文。
门“吱呀”一声开了。学者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看见老李,脸上露出笑:“老李叔,这么早就来了?”
老李没笑,只点了点头,把纸册往前递了递:“先生,您刚才……听见里面念的那篇文了么?”
学者脸色微变,回头看了眼门内,压低声音:“听见了。是今早新收的学生写的,拿来讨赏的。我已经让他重写。”
“可这话已经传出去了。”老李声音低,却清楚,“昨儿还有人问我,张将军是不是会腾云驾雾。今早又有人说他变黑虎巡营。再往后,怕是要说他钻地、分身、撒豆成兵了。”
学者沉默片刻,请他坐下。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背对着书院门。老李把纸册打开,一页页翻给他看:某年某月某日,张定远率部夜巡,遇雨,士卒衣湿,他命人烧姜汤,自己守岗至天明;某战之后,伤员缺药,他拆了自己棉袍里的絮填进绷带;火器试射炸膛,他亲自查验残件,与匠人彻夜商议改进……
“这些都是真事。”老李指着一条记录说,“我在三个村访过十一人,有当年抬过担架的,有分过粮的,有亲眼见他裹伤兵披风的。每一条我都记了出处,有的还盖着旧档房的印。”
学者一页页翻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他看得极慢,几乎逐字细读。末了,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我也查过。军档虽残,但嘉靖三十八年至四十五年的战报、抚台急件、火器监录,全无一句提及神通异术。戚帅奏折里称他‘勇而沉毅,识略过人’,巡按评语是‘治军严整,恤卒爱民’。没有一个字说他会飞、会变、会呼风唤雨。”
“可现在人人都信那个。”老李看着阶下蚂蚁爬过一道裂缝,“我昨儿讲分粮、巡夜、喝头汤,没人听。他们要听‘踏浪追敌’‘剑发光’‘召阴兵’。有人劝我,说得再玄些,铜钱才落得多。”
学者没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这是我昨夜整理的,近十日听到的关于张将军的传言,共十七条。其中十二条涉及超自然能力,三条说他有秘传法宝,两条称他非人间之躯。最离奇的一条说,他死后魂魄不散,每逢海潮大涨,便骑鲸巡海,专捉逃亡倭寇。”
老李盯着那页纸,喉头动了动:“这要是传到史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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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怎么写?”学者接过话,“写他是个凡人,带着一群凡人,在泥里血里打出来的胜仗?还是写他是个神仙,靠法术平了倭患?若前者无人信,后者人人传,那真实的人,就真死了。”
两人静坐。风吹过台阶,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市集的叫卖声,孩子嬉闹,驴蹄敲地。生活照常,可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偏移。
老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是几十年说书磨出来的。他曾以为,只要把话说出来,人们就会听见。可现在他发现,说出来的话,抵不过一句“我表哥说”。
“先生,”他忽然开口,“您是读书人,有学问。我能做的,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可现在,我说的没人信,他们信的又不是真的。我……我不知道该咋办了。”
学者侧头看他。老李没抬头,眼睛盯着石阶缝隙里一株刚冒头的草芽。
“你不是一个人。”学者说,“我也在担心。这些话不止在街头传,已经开始进学堂了。学生不读战报,却背这种虚文。若再不管,将来修地方志、写人物传,恐怕连档案都压不过传说。”
他停顿了一下:“我原想整理一篇考据,登在《郡闻录》上。可现在看,光考据不够。那些读传奇的人,不会去看文章。”
“那该怎么办?”
“得听一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学者望着街口方向,“明日我打算去近郊几处市集走走,听听百姓口中传的是什么版本。你也一起去。你是说书人,最懂怎么让人听进去。”
老李抬起头。他眼里没什么光,但也没有躲闪。
“我去。”他说,“我还记得每一个真名,每一处伤口,每一场雨。只要我还记得,就不能让他们全变成神仙。”
学者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两人仍坐在石阶上,谁都没再说话。纸册放在中间,封面上“张定远事迹实录”几个字已被摩挲得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日头渐渐升高,照在书院门匾上,“明理堂”三个字泛着浅光。阶下影子缩成一小团,紧贴墙根。老李缓缓伸手,将纸册重新抱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明天要去市集。